穆逸覺得，吃我的包子了，這就是接我當朋友的意思吧。很高興，高興得忘了這個朋友從頭到尾只說了零個字。
第二天又來了，帶了兩個包子，坐在赫冥旁邊。赫冥這次沒有等很久，手拿了包子，開始吃。穆逸託著腮看，忽然問：“明天你想吃什麼？”
赫冥歪了歪頭，第一次開口說話：“明天？”
穆逸楞了一下。以為赫冥不會說話。原來會，只是不說。穆逸笑起來，出八顆牙齒：“對啊，明天我還來找你。你想吃什麼？包子？還是別的？豆漿？油條？那家包子鋪還有豆沙包，甜甜的，可好吃了。”
赫冥低著頭，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包子。過了好一會兒，說：“我赫冥。”
穆逸的知識庫有限，沒聽過這個字。赫冥。赫赫有名的赫，冥——冥什麼的？想了想，覺得大概是“明”吧，明天的明。“啊，那我你明明！”笑起來，覺得這個名字真好聽。“我穆逸。穆桂英的穆，安逸的逸。”
赫冥點點頭，不知道聽懂了沒有。但穆逸覺得聽懂了。因為的角彎了一下，很輕，很快，像風吹過水麵。穆逸看見了，高興得差點跳起來。笑了！笑了！
夢好像只讓看到關鍵的部分。場景一轉，穆逸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街上。對面站著一個人，高高瘦瘦的，很白，五長開了，山很高，眼睛很黑。是赫冥。但不是小蘑菇了，是長大的赫冥。穿著舊服，揹著個破書包，站在街對面，看見，楞了一下。
“你輟學了？”穆逸聽見自己的聲音，不可思議的。
“嗯，”赫冥說，語氣很淡，“我自己出來打工。”
穆逸看著，心裡堵得慌。不知道自己在堵什麼，就是覺得不應該這樣。不應該輟學，不應該一個人出來打工，不應該站在街對面用那種眼神看自己——那種“我很好，沒關係，你不用管我”的眼神。
“你還好遇見了我不然怎麼辦啊。”穆逸說，語氣裡有責備，有心疼，還有別的什麼說不上來的東西。走過去，一把抓住赫冥的手腕。“走，我帶你去吃飯。你肯定又沒吃飯。”
赫冥被拉著往前走，低頭看著的手，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輕，但穆逸聽見了。回過頭，赫冥已經把笑容收起來了，但眼睛裡還有。穆逸的心跳了一拍。
場景再轉換。們在接吻。穆逸看見自己靠在牆上，赫冥一隻手撐在耳邊，另一隻手捧著的臉。兩個人的距離很近，近到睫幾乎在一起。赫冥的著的，很輕，很慢，像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。穆逸閉上眼睛，覺到自己的手環上了赫冥的脖子。好吧，看來在夢裡們也在談。穆逸這樣想著，心跳很快，快到覺得這個夢裡的自己也太不爭氣了。
曖昧的畫面忽然被打碎。
變了滿地的。紅的，濃稠的，在燈下泛著暗沈的。穆逸看見地上躺著兩個人，一男一，一不。旁邊站著一個人，高高瘦瘦的，很白，上濺滿了。赫冥。的眼睛是空的，像兩顆被掏空了核心的石子，看著地上那兩，臉上沒有任何表。
穆逸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。的在發抖，手也在發抖，但沒有。赫冥慢慢地轉過頭，看見了。那雙空了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，像有人在那兩潭死水裡投下了一顆石子。看著穆逸，看了很久。然後站起來，舉起手，送到穆逸面前。
“警察姐姐，”說，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，“抓我吧。”
穆逸抓了。親手給赫冥戴上了手銬。金屬撞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，像一聲嘆息。
赫冥判刑那天，穆逸站在法院外面。很烈，照得睜不開眼。抬頭看天，天很藍，藍得不像是會有人被判死刑的日子。三月的天，一切都是剛開始的時候，樹在發芽，花在開放，草在生長。為什麼們就這樣結束了呢？穆逸不知道。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天空，忽然覺得很累。不是上的累，是另一種——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、怎麼都趕不走的、讓人想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的累。
老天爺啊，想，如果可以，我想跟那個人不止有一輩子的緣分。
老天爺好像聽見了。
場景又開始變換。主角還是和赫冥，但每次經歷的事都不一樣。有時候是警察，在審訊室裡審問赫冥。赫冥坐在對面，手銬固定在桌面上，看著，笑得很無所謂。“警察姐姐，你問什麼我都說，但你問完了能不能給我做頓飯？看守所的飯太難吃了。”有時候們是鄰居，在電梯裡遇見，赫冥拎著菜，拎著公文包，兩個人對視一眼，各自移開目。有時候們住在一起，赫冥在廚房做飯，在客廳看卷宗，飯做好了赫冥喊一聲“吃飯了”，就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去。像這輩子一樣，又不太一樣。有些夢裡們會在一起，有些夢裡們只是肩而過。但不管在哪個夢裡，穆逸都會在某個時刻想起之前所有的經歷。
或早或晚。有時候很早就想起來了，有時候很晚。但總能想起來。想起那個蹲在草叢裡的小蘑菇，想起那兩個包子，想起滿地的，想起那副手銬，想起法院外面那個三月的晴天。
想起之前的所有。
像一個循環遊戲的玩家，一遍一遍地重來，目的就是為了跟赫冥打出一個好結局。一個不用戴手銬的結局，一個不用站在法院外面嘆氣的結局，一個可以好好吃飯、好好說話、好好在一起的結局。試了各種辦法。早點找到赫冥，晚點找到赫冥，當的鄰居，當的朋友，當的姐姐，當的——什麼都當過。但沒有用。不管怎麼試，結局都一樣。是警察，赫冥殺人了，是個犯人。們註定走不到一起。
一次，兩次，三次……穆逸不記得自己試了多次。只記得每一次失敗之後，都會回到某個起點，重新開始。像一個被卡在時間隙裡的人，永遠在奔跑，永遠到不了終點。
整整二十八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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