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並未繼續說下去，心腹一怔，旋即領會，垂首領命：“是，公子。”
書房重歸寂靜，嵇舟緩步回案前，執筆蘸墨，卻並未立即給戚諶徽寫信。
雪白宣紙上，他緩緩寫下“戚府大火”、“欒序承”幾字，目幽深地凝視片刻，而後手腕微沉，又用墨一點點塗掉，直到字跡完全被黑覆蓋。
狂風起於青萍之末，而席捲婺州的這場風暴遠非微末之兆。
風雨來，大廈將傾，欒府的傾覆來得迅疾而徹底，超乎所有人的預料。
起初只是街巷之間的竊竊私語，如闇火潛行，不出一日，這點星火便已燎原之勢。
先是千宸閣截獲欒傢俬鹽車隊，人贓並獲，那被羈押多日的車伕終於在諦聽臺的據點裡開口，將私鹽運送的路線、接頭之人吐得乾乾淨淨，一紙畫押的供詞被巧妙散市井，字字驚心。
幾乎同時，司徒空親率人馬，以雷霆之勢查抄了欒家位於括州城郊的數茶廠，本不等欒家反應過來，堆積如山的陳年舊賬便被翻出：苛扣茶工工錢、以次充好、強佔周邊農戶良田以擴建工坊，甚至還有幾份模糊卻足以引人聯想的，關於那位暴斃賬房先生的手記殘頁。
鐵證如山，民怨瞬間被點燃。
曾經需要嵇舟巧妙引導、戚諶徽耐心安才能稍加平息的輿論，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，洶湧地衝向欒家高大的門楣。
婺州城的百姓，尤其是那些曾欒家盤剝的茶工、佃戶，以及無數被“戚家文閣大火真相”激怒的文人學子，自發地聚集在欒府門前。
石塊砸向朱門，憤怒的吶喊聲震天地：
“欒序承！出來償命！”
“殺人放火！天理不容！”
“滾出婺州！”
府衙堂，金大林正坐在案前汗，他手裡攥著欒家剛送來的銀票，外面的靜越來越大，混的哭喊和怒罵聲像無數針，扎得他心神不寧。
這些年他靠著嵇家的關係坐穩婺州知州，幫欒家下私鹽案、苛扣茶工工錢，收的賄賂加起來能堆滿半間庫房，可如今車伕招供、民怨沸騰，他知道自己已走到末路。
“大人，嵇公子派人來了。”小廝匆匆走進來，遞上一封信。
金大林抖著拆開，信上唯有嵇舟潦草的字跡：保子，需斷牽連。
短短八個字，卻讓金大林渾發冷，他太清楚嵇舟的意思了，嵇家要和婺州的局徹底切割，而他，就是那個要被“斷”掉的牽連。
“表弟啊……”金大林癱坐椅中，信紙飄落在地。
他無資格怨恨，緩了片刻抖著起，向鏡中自己慘白的臉，忽然笑出聲來，笑至眼淚縱橫。
“表弟…姨母說得沒錯…你才是我們這一輩裡，最適於在這混沌場中生存的人。”
半個時辰後，府衙小廝發現金大林已伏案亡，匕首沒口，鮮染紅袍，一旁擱著一封絕筆，僅書一行：婺州之皆我之過，錯我盡認，只求放過妻兒老小。
訊息傳開，百姓議論更甚，或言其畏罪自盡，或疑為欒家滅口。
然死無對證，終究是如了嵇舟的願。
就在府衙作一團時，兩隊人馬幾乎同時出現在街尾，一隊穿著繡著“督”字的藏青服，另一隊穿著黑勁裝，腰佩“諦聽”令牌。
司徒空面冷峻，手裡舉著朝廷的令牌，聲音洪亮：“奉陛下旨意，查抄婺州府衙、欒府，凡涉及私鹽、縱火、貪腐者，一律拿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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