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丫頭，天生就是跟草木打道的命。”周阿婆私下裡跟來鋪子裡吃麵的老客唸叨，“我活了快六十年，沒見過這樣的。”
林青葉在周阿婆的食鋪裡住了五年。
五年裡，學會了上百道藥膳食譜，從一個面黃瘦的小丫頭長了一個眉眼清秀的。的皮不算白，常年在灶臺邊燻著，有一種暖融融的健康氣。的手指還是那麼長，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，掌心多了幾燙傷的疤痕，手上有一層薄繭。
這五年裡，食鋪裡來來往往的人很多。碼頭上扛貨的腳伕、沿江而下的商人、趕考的秀才、流浪的藝人、化緣的和尚，都在那三張條凳上坐下來吃過一碗麵。林青葉端茶倒水的時候會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，聽天南海北的見聞，聽各種奇奇怪怪的故事。的眼界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打開了，知道青溪縣外面還有更大的世界，有臨安、有蘇州、有揚州，有富得流油的鹽商，有窮得叮噹響的讀書人，有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難民，也有頓頓山珍海味的貴人。
但最喜歡的還是跟周阿婆上山。青溪縣周圍的山早就爬了，哪片林子裡什麼季節長什麼菌子，哪條溪裡什麼月份能到石蛙，比當地的老農還清楚。會在山上待一整天，不是為了採藥，就是單純地喜歡待在那裡。草木的氣息讓安心，泥土的讓踏實。蹲在一株草藥面前，可以安安靜靜地看上半個時辰，看它的葉片朝向，看它的脈絡紋理，看它的如何在土壤裡展。
那種時候，的腦子裡會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覺——不像是記憶，更像是一種本能。的手到一株草，腦子裡就會自浮現出這株草能吃還是不能吃，是溫還是寒，跟什麼東西搭配會相得益彰，跟什麼東西搭配會相沖相剋。說不上來這是怎麼做到的，就像人不用想就知道怎麼呼吸一樣自然。
周阿婆說這是天賦，是天生的。青葉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，只是覺得草木跟很親，也跟草木很親。就這麼簡單。
十二歲那年秋天，周阿婆也病了。
病來得很快。秋的時候還在灶臺邊忙活，說今年要做一批桂花糕留著過年賣。霜降前後就開始咳嗽，咳了半個月不見好，青葉急得去山上採了最好的川貝和枇杷葉，熬了糖漿給止咳。周阿婆喝了幾天，咳嗽是好了些，但人卻越來越沒神，胃口也差了，原來圓潤的臉頰瘦了一圈。
青葉心裡慌得不行。給周阿婆把過脈——這是周阿婆教的，說做藥膳的人不要懂食材，還得懂人的，不然做出來的東西就是瞎貓死耗子。周阿婆的脈象細弱，舌苔薄白，氣息短促，像是肺氣不足、脾虛溼困。
青葉翻遍了周阿婆收藏的那幾本藥膳古籍，配了好幾個方子，換了又換，周阿婆喝了的藥膳湯，起初神好了一些，能下床走了。
但也就是好了那幾天。
立冬那天，周阿婆突然咳了一大口。青葉端著藥膳湯進來的時候，看見床前地上一攤目驚心的紅，碗“哐當”一聲摔在了地上，藥膳湯濺了一地。
撲到床邊，抓著周阿婆的手，那雙手己經冰涼了。周阿婆的眼睛半睜著，翕了幾下，聲音細得像蚊子。林青葉把耳朵湊過去，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字。
“阿婆，你別說話，我去請大夫，我——”
周阿婆搖了搖頭，角微微彎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然後的手從林青葉的掌心裡了下去。
林青葉跪在床前，像五年前跪在林常床前一樣，無聲地掉著眼淚。覺得自己就是旁人所說的煞星吧，不然怎麼無父無母，短短五年就要面對兩次這樣的訣別。
周阿婆的喪事比林常的還冷清。林青葉買了口薄棺材，把周阿婆葬在了城外常去採藥的那片山坡上。林青葉站在墳前，懷裡抱著周阿婆留給的那隻舊藥囊——一隻灰藍的布袋子，洗得發白，邊角磨出了邊，裡面裝著幾味乾了的草藥、一把老銅秤、一本手抄的藥膳方子。
這是周阿婆全部的產，也是全部的積蓄。
這鋪子是周阿婆租的。
前腳剛下葬，後腳東家就來收走了鋪子。
又無家可歸了。
但不同的是，這次還有一門手藝傍。
林青葉帶著幾塊碎銀子和那個布袋子，離開了青溪縣。
沿著道一路往南走，走到哪裡算哪裡。了就挖野菜、摘野果，了就喝山泉水、溪水。偶爾還採摘一些草藥，準備到了大城鎮的時候拿去換點銅錢。
走了大概五六天，到了臨安城外。
臨安是大城，是城牆就有三西丈高，城門開，進進出出的人流像河水一樣。林青葉站在城門外看了好一會兒，沒敢進去。沿著城牆往南走，走到一座石橋旁邊，看見路邊搭著一間破舊的茶攤。
茶攤是用幾木柱撐起來的，頂上蓋著茅草，西面風。裡面擺著兩三張缺了角的木桌，幾把長條凳，灶臺是用黃泥糊的，己經裂了好幾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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