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然越多越好。”林青葉掂了掂袋子的重量，“但這些不是用來吃的。”
“不吃的？”礫的耳朵豎了起來，“那你費這麼大勁擼它幹什麼？”
林青葉把袋子口紮，扛在肩上，拍了拍礫。巖變形，爬下讓林青葉爬上他的背。眾人往回走。林青葉的聲音從風裡飄來，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：
“當種子。”
當天晚上，林青葉在斷崖下清理出了一塊大約三丈長、兩丈寬的土地。用石刀把地表的枯草割掉，用一削尖的木把板結的土壤一一地撬松。這是第一次做這種事，作很慢，很笨拙，木常常卡在土裡拔不出來。
礫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終於忍不住了：“讓我來。”
他接過木，一下一下地撬。巖的力氣很大，木在他手裡像一筷子，板結的土塊被一塊一塊地翻起來，出下面稍深的土層。但他撬得太深了，把沒什麼養分的生土也翻了上來。
“淺一點。”林青葉蹲下來，用手比劃了一個深度，“大概這麼深，種子埋太深了鑽不出來。”
礫看了看比劃的深度，又看了看自己挖的坑，耳朵耷拉了下來：“哦。”
他放輕了力道，一一地重新來。這次好多了，翻上來的土塊大小均勻，也對了。林青葉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——發現礫在幹活的時候，那雙琥珀的眼睛會變得特別專注，瞳孔微微放大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注意力的大事。而他做這件事的理由，僅僅是因為說了“淺一點”。
裂耳也走了過來，蹲在礫翻好的土地旁邊，學著林青葉的樣子用手把大的土塊碎。因為下過雨，泥土中泛著氣。裂耳了幾下鼻子，味道很好聞，讓人安心的味道。灰爪用那隻完好的手把碎石和枯草撿出來，扔到一邊。巖將這些搬到邊上，堆一個小堆。林青葉看他一趟一趟跑的麻煩，就用藤條編了一個大大的筐子，一次能運很多石頭。
月清冷。土地邊燃著一個火堆。
五個人，一明月，一個火堆，一小塊被翻開的土地。
月亮上中天的時候，那塊地終於翻好了。林青葉把樹皮袋裡的狗尾草籽粒倒出一半，撒在翻好的土地上，然後用一層薄薄的細土蓋上去。
沒有催它們發芽。
這是從夜泣藤和老榕樹那裡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——生命不需要被催促，它需要被等待。催是暴力，等是信任。你可以在它們最脆弱的時候給它們一點、一點水、一點溫度，但你不能替它們生長。生長這件事，只能由它們自己完。
把手掌覆在撒了種子的土地上，閉上眼睛，把意識沉下去。
三斤籽粒，一千多顆微小的、蜷著的生命力，像一千多盞快要熄滅的燈，在地下的黑暗中忽明忽暗。沒有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給它們，只是把自己的溫——那種穩定的、持續的、像爐膛裡餘燼一樣的溫度——傳遞了過去。
不是燃燒，是陪伴。
“我在這裡。”的意識輕輕地說，“你們慢慢來。”
第一天，沒有靜。
第二天，沒有靜。
第三天，礫趴在地上，把耳朵著泥土聽了半天，站起來說：“我什麼都沒聽見。”
第西天，裂耳蹲在田邊，用指尖輕輕了土面，然後回手，什麼也沒說。
第五天，灰爪拄著柺杖在田邊站了很久，渾濁的眼睛著那片平整的土地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我小的時候，見過種地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很久以前了，在我們部落。那時候每年春天，族長會帶著所有人去河灘上種粟。粟種是祖上傳下來的，不多，每一顆都要用指頭按進土裡，不能深不能淺。”灰爪的聲音很慢，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水，“粟苗長出來的時候，綠油油的一大片，風一吹，像水波一樣。那時候我就在想，這種子真了不起——埋在黑乎乎的土裡，什麼都看不見，什麼都沒有，它就那麼待著，待著待著，忽然有一天就冒出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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