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株橡樹苗活下來的第七天，白骨嶺下了一場雨。
不是林青葉期盼的那種滂沱大雨，而是一場細細的、綿的、像篩子篩過的雨。雨落在乾裂的土地上，甚至來不及匯水滴就被吸乾了，但空氣中那焦了太久的氣息終於被沖淡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溼潤的、微涼的、像剛揭開的蒸籠裡冒出的第一縷蒸汽。
礫化形——花豹，蹲坐在斷崖下，仰著臉，讓雨落在他的臉上。他的琥珀眼睛眯了一條，角不自覺地彎著，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狗。
“雨。”他說，聲音裡有一種近乎虔誠的驚歎，“真的是雨。”
裂耳沒有抬頭（形，鳥類）。爬在老榕樹旁邊，用一塊削尖的木片小心翼翼地在苗周圍鬆土。作很輕。那隻被劈開的左耳垂下來，遮住了半邊臉，但從微微抖的肩膀可以看出，也在這場雨。
巖坐在遠，龐大的軀（形，棕熊）像一塊被雨水浸溼的岩石。他的狂化己經完全消退，但的恢復比林青葉預想的要慢得多。那棵被詛咒的種子在他寄生太久，吸走了太多生命力。他現在能做的，只是安靜地坐著，用那雙灰褐的眼睛著這片正在甦醒的土地。
灰爪（形，灰狼）靠在崖壁上，把那夜泣藤柺杖橫在膝蓋上，用一塊石頭慢慢地刮掉上面的幹皮。他颳得很認真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但他的目時不時地飄向林青葉，渾濁的灰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不是激，不是敬畏，而是某種更深的、更安靜的、像樹扎進土壤一樣的信任。
林青葉站在雨中，頭髮溼了，在臉上。沒有躲雨，而是閉著眼睛，把意識緩緩沉腳下的土壤，不斷蔓延。
變化比想象的要快。
自從老榕樹滲出了那滴樹，自從那株橡樹苗破土而出，這片被怨恨封凍了不知多年的土地就像一塊被敲開了一角的冰面，裂正在以眼可見的速度向西周蔓延。林青葉能覺到那些黑的、扭曲的怨恨線條正在一點一點地鬆，像一被擰得太的繩子終於被人找到了繩頭，開始慢慢地、吃力地解開。
不是原諒，不是釋懷，而是一種更笨拙、更原始的東西——好奇。
這片死了太久的土地，對“活著”這件事產生了一好奇。
就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坐了太久，久到己經忘記了的樣子，但當一束從門裡進來的時候，他還是會忍不住眯著眼睛去看。不是因為他還相信，而是因為好奇——那到底是什麼東西，為什麼會在他的黑暗裡鑿出一個。
林青葉睜開眼睛，雨水順著的睫下來，模糊了視線。
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在岩石部落的時候，每年快秋天，人們會去河灘上採集一種草的種子。那種草長得很低，葉子細長，頂端掛著一串穗子，穗子上麻麻地綴滿了細小的籽粒。籽粒很小，小到一捧能數出幾百顆，但炒了之後嚼起來很香，有一種類似粟米的甜味。
大人們它“狗尾草”，因為它頂端那串穗子茸茸的，像狗的尾。沒有人把它當正經糧食——在岩石部落，正經糧食是粟，是黍，是從祖輩手裡傳下來的種子，是有資格被供奉在祭臺上的東西。狗尾草只是野草，是荒時用來填肚子的下等，是連孩子都知道“不能當飯吃”的東西。
林青葉當時蹲在地上，著一穗狗尾草，閉上眼睛去它。
到的不是“破草”，而是一種極其旺盛的、近乎野蠻的生命力。狗尾草的系比粟深三倍，能在最乾瘦的土壤裡找到水分；它的籽粒雖然小，但每一株能結出上千顆；它的生長週期極短，從發芽到結籽，不過兩三個月。
它就像一把被鎖在門外的鑰匙，一首在等一個願意開門的人。
“礫，”林青葉轉過，雨水從的下滴下來，“你知道這附近哪裡有狗尾草嗎？”
礫愣了一下，歪著頭想了想：“狗尾草？那種……到都是的雜草？”
“對。那種到都是的雜草。”
礫更加困了：“你要那種東西幹什麼？”
林青葉了臉上的雨水，角彎了一下，那笑容裡有一種讓礫後頸發涼的、似曾相識的東西——他在準備用喂夜泣藤的前一刻，見過同樣的表。
“種地。”說。
礫和裂耳花了一整天時間，在白骨嶺東南方向，距離較遠的一河灘舊址上找到了狗尾草。
那片河灘己經幹了不知多年，雨水也無法將這裡填上積水。河床上的石頭被曬得發白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但就在河床兩側的低窪，零星地生長著幾叢狗尾草，灰綠的葉片耷拉著，頂端的穗子己經枯黃，籽粒散落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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