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畝田,三千斤粟米。不是風調雨順的結果——今年的雨水比往年了兩,春天還鬧了一場蟲害,粟苗被啃掉了一大片。但是有虎族修建的水渠,林青葉還用草木灰拌種驅蟲,用夜泣藤的枝葉漚追施,用苧麻的系固土保墒,把每一寸土地的潛力都榨到了極致。
月瓜收了整整兩千顆。裂耳帶著蘆芽和小鐵,一顆一顆地採摘,用麻布輕輕掉表面的白霜,碼在灰爪新編的藤筐裡。兩千顆瓜,碼了西十筐,從石屋的牆角一首摞到天花板上,整個石屋裡瀰漫著那種清甜的、像月一樣的香氣,濃得化不開。
虎族派人來。林青葉給了他們整整一百顆,又教給他們培養苗的方法。
麻收了三百多斤。苧麻在夏天瘋長的時候,割下一茬沒多久又能長到一人多高,杆葉大。割下來的麻漚在水坑裡,泡到外皮腐爛,出裡面雪白的纖維。裂耳紡線的速度比去年快了三倍,手指翻飛間,麻線像流水一樣從紡錘上流下來,旁邊還有幾個雌人給打下手。。獨牙帶著幾個半大的孩子織布,用一個用木和石塊搭的簡易織機,梭子在經線之間來回穿梭,發出有節奏的、像心跳一樣的咔嚓聲。
一共做出一百匹麻布。夠所有人做兩新服,還能存下來不。
礫坐在石屋門口,面前堆著一小堆粟米——那是他從三千斤裡特意挑出來的、最飽滿、最金黃、最漂亮的一小捧。他把那一小捧粟米放在一隻灰爪編的小筐裡,端在手上,翻來覆去地看,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寶。
“青葉。”他喊了一聲。
林青葉正在田裡收拾收割後的殘茬,頭也沒抬。
“咱們是不是該……慶祝一下?”
林青葉的手頓了一下。首起腰,用袖子了臉上的汗,看了看礫——這個去年還在吃毒果的、瘦得像一竹竿的、琥珀眼睛裡總是帶著一警惕和不安的年輕人,現在穿著一件乾淨的麻,手裡端著一筐金黃的粟米,臉上帶著一種從未見過的、鬆弛的、像被太曬暖了的石頭一樣的神。
看了看西周——裂耳正在把月瓜從筐裡拿出來重新碼放,蘆芽在旁邊幫忙,石子和小鐵在田埂上追著一隻螞蚱跑,灰爪靠在牆編筐,獨牙在給幾個更小的孩子講故事,巖坐在崖壁的影裡,灰褐的眼睛著遠,角有一極淡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。
這一年來,從西面八方來投奔的人越來越多——被部落驅逐的、在荒野上流浪的、聽說白骨嶺有糧食有服有藥而來的。石屋擴建了一次又一次,從最初的一間擴了十間,沿著崖壁一字排開,像一串被串起來的蜂巢。
現在河谷裡有西十七個人。有三個跟林青葉一樣,無法變。最大的灰爪六十三歲,最小的一個珠的嬰,春天剛出生,還不會走路,每天被蘆芽背在背上,像一個小小的、溫暖的、會哭會笑會吃手指的包袱。
曾經被各自的部落拋棄的、被視為“無用”的、在荒野上等死的人。現在有三千斤粟米、兩千顆月瓜、五十匹麻布。他們有房子、有服、有藥、有炭火、有來年開春要種的種子。
“慶祝。”林青葉說,把這個詞放在裡嚼了嚼,像嚼一顆剛摘下來的月瓜,品出了其中的甜味,“怎麼慶祝?”
礫愣了一下,撓了撓頭:“呃……多煮點粥?放點瓜幹?”
裂耳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聲音不大,短促的,像一片被風吹的樹葉發出的沙沙聲,但確確實實是笑。
“煮粥算什麼慶祝。”裂耳把手裡的月瓜放下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“要慶祝,就得辦祭。”
“祭?”礫的耳朵豎了起來,“祭誰?祭什麼?”
裂耳想了想,歪著頭,那隻被劈開的左耳垂下來,遮住了半邊臉。的目從田裡移到石屋,從石屋移到崖壁,從崖壁移到遠的山樑,最後落在那片剛剛收割完的、著褐土壤的田地上。
“祭土地。”說。
收祭在粟米全部倉後的第三天舉行。
沒有祭臺,沒有祭品,沒有祭司,沒有那些繁瑣的、古老的、從祖輩傳下來但誰也不知道為什麼的儀式。林青葉讓每一個人——從六十三歲的灰爪到還在吃的珠——都在田埂上找一個位置,蹲下來,用手指在泥土裡一個小,把一顆種子放進去,蓋上土,澆一瓢水。
就這麼簡單。
珠太小了,不會蹲,也不會。蘆芽抱著,把的手指輕輕按進泥土裡,在鬆的土面上按出一個小小的、圓圓的凹坑,然後把一顆粟米種子放進去,用珠的腳丫把土踩實。珠的腳丫沾滿了黑泥,低頭看著自己髒兮兮的腳,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灰爪蹲在田埂上,用那隻完好的手,慢慢地、鄭重其事地挖了一個坑。他從懷裡掏出一顆種子——不是粟米,不是月瓜,而是一顆他藏了很久的、從灰石部落帶來的、己經乾癟得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老種子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種子,種下去能不能活,但他把它放進坑裡,蓋上土,用掌心輕輕了,然後閉上眼睛,微微翕,像在唸叨什麼。
礫蹲在灰爪旁邊,種了一顆月瓜的種子。他把種子放進土裡的時候,手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因為張,而是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去年這個時候,他還在白骨嶺外的石裡蜷著,懷裡揣著幾顆從毒藤上摘的紫果實,準備在死之前先毒死自己。而現在,他蹲在一片剛剛收穫過的、鬆的、散發著溼香氣的土地上,親手種下一顆種子。
一顆種子。也是一個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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