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刮乾淨之後，傷口出了真面目——一個核桃大的、不規則的，壁上是暗紅的、沒有生機的，像一塊被反覆燒焦的土地。裡還在往外滲膿，但膿的比之前淺了一些，氣味也沒那麼刺鼻了。
林青葉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麻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一團淡黃的、半明的、像蠟一樣的膏狀。
安寧果漿。
這是從月瓜的果中提取出來的華。月瓜不但甘甜無毒，它的果中還含有一種天然的鎮靜分——那種能讓夜泣藤從恐懼中平靜下來的、能讓巖的狂化消退的、能讓人在黑暗中閉上眼睛、像沉深水一樣安靜地睡去的分。
把安寧果漿均勻地塗抹在的傷口上。
的猛地一，像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。然後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中，他那一首在微微搐的、像一張被拉滿的弓一樣的，開始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。先是手指，那十深深嵌進掌心的、指甲斷裂的手指，慢慢地、像花瓣凋落一樣地舒展開了。然後是手臂，那兩條像鐵一樣僵的、青筋暴起的手臂，緩緩地、像被太曬化的冰一樣地了下來。然後是肩膀、口、腰腹、雙……
的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雪山，從頂端開始，一寸一寸地變的水。
他的呼吸也變了。之前他的呼吸是急促的、短淺的、像一臺快散架的鼓風機一樣呼哧呼哧地響。現在，他的呼吸變得深長而均勻，腔平穩地起伏著，像一片被微風吹拂的湖面。
那雙灰黃的、混沌的、沒有瞳孔的眼睛，緩緩地閉上了。
不是昏迷，不是休克，是睡著。一種真正的、平靜的、沒有任何噩夢的睡眠。的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，像做了個夢。
石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火塘裡木柴噼啪裂的聲音。
礫張著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裂耳端著熱水罐的手僵在半空中，熱水從罐沿溢位來，滴在的手背上，都沒有覺到。獨牙靠在牆角，深棕的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像兩個被撬開的蚌殼。
林青葉沒有理會眾人的表。在用苧麻纖維和麻線合的傷口。麻線是用苧麻纖維的，細如髮，韌如牛皮。用一磨尖的骨做針，把麻線穿過傷口的兩側，一針一針地合。每一針的間距都差不多，每一針的鬆都恰到好，一分會勒壞新生的芽，松一分傷口會裂開。
這不是做過的事。從來沒有合過傷口。但的手指知道該怎麼做，像某種刻在骨頭裡的、不需要思考的記憶，在需要的時候就會自己流出來。
完最後一針，用麻布條把傷口包紮好，又在麻布條外面塗了一層安寧果漿。
然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掀開門簾。
還站在雪地裡。他後的紅土部落族人也還在，五十多個人，沒有一個離開。他們站在沒膝的雪中，凍得發紫，手臂抱在前取暖，但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要走。
看見林青葉走出來，鐵刀猛地抬了一下，然後又放下了。他的目越過林青葉的肩膀，想往石屋裡看。
“他睡著了。”林青葉說。
的左眼——那道被豎疤劈開的眉——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睡著？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“……睡著？”
“嗯。”林青葉靠在門框上，疲憊讓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輕了很多，“傷口清理了，狂化的原因也找到了。他有一塊變異的骨頭，卡在經脈裡，持續釋放刺激訊號。我己經把那塊骨頭取出來了，給他用了鎮靜的藥，傷口合了。不出意外的話，三天後他就能醒。”
沒有說話。他站在那裡，鐵刀垂在側，刀尖進雪地裡，像一棵被凍住的樹。
他後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。有人在重複林青葉的話——“變異的骨頭”“持續釋放刺激訊號”——這些詞對他們來說太陌生了，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。但有一個詞他們聽懂了。
“三天後他就能醒。”
在人部落的語言裡，“狂化”和“不歸”是同一個詞。狂化了就是回不來了，回不來了就是死了。這是每一個人從會走路那天起就知道的鐵律。
而現在，有一個綠眼睛的人類孩，站在一間石頭壘的屋子門口，說狂化的人三天後就能醒。
沒有人知道該相信還是不該相信。但所有人都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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