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先回去種。種出來了，拿你的一個承諾來換。”
狼王的右眼眯了一下。
“什麼承諾？”
“我還沒想好。”林青葉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像春天早上窗戶上結的那層薄霧，“但我知道你不會賴賬。一個瘸著、穿著補丁服、一個能捧著一捧土走了幾百里路來為他的族人求種子的人，他的承諾比任何金銀都值錢。”
狼王看著，看了很久。久到礫在旁邊開始不安地換腳站立，久到獨牙的手悄悄上了腰間的石刀。
然後狼王笑了。
不是那種豪邁的大笑，不是那種冷的嘲笑，而是一種極淡的、極輕的、像風從枯樹枝間穿過時發出的那種聲音——沙啞的，短促的，但確鑿無疑的。他笑的時候，那張乾裂的、佈滿皺紋的臉上，有什麼東西碎掉了，又有什麼東西從碎掉的裂裡鑽了出來。
他把那三顆種子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，和那捧灰白的土放在一起。然後他轉過，瘸著左，一步一步地走向河谷的出口。他的背影在夕下被拉得很長很長，像一個被時間磨損了但依然立的界碑。
礫站在林青葉後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河谷的拐彎，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青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這麼讓他走了？三顆種子，一本手記，其他什麼都沒要？”
林青葉蹲下來，把狼王留下的那捧灰土捧起來，倒進月瓜田邊的土壤裡。灰白的鹼土和黑的腐土混在一起，變淺了一些，像一杯濃茶被兌了水。
“還要什麼？”林青葉把手上的土拍掉，“他的承諾比任何東西都要重多了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他不會賴賬？”
林青葉轉過，看著礫。夕把的綠眼睛照了琥珀，像兩盞被點亮的燈。
“一個瘸著、穿著補丁服、一個人捧著一捧土走了幾百里路來求種子的人，”把剛才對狼王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，但這次語氣不一樣，不是在對狼王說，而是在對礫說，像是在教他一件事：
“他來找我的時候，己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。”林青葉把手進兜裡，到那張被藏著的、畫著倒懸樹形符號的草葉，“但他還是來了。說明他不在乎丟不丟臉，不在乎被不被拒絕，他只在乎他的部落能不能活下去。”
“一個這樣的人，”林青葉說，“不會賴賬。”
晚風吹過河谷，把田裡月瓜苗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。那些葉子在夕下泛著金綠的，像無數只小手在輕輕拍打。
礫站在田邊，看著那些苗，忽然覺得它們不只是植。它們是信。是林青葉寫給這個世界的信，一封一封地，從土裡長出來。每一片葉子都在說同一句話——活下來。你也可以活下來。
春汛來得比往年都猛。
白骨嶺不遠的河谷，原本只是一條窄窄的、淺得能看見底部的溪流，在連續七天的大雨之後，變了一條渾濁的、咆哮的、裹挾著泥沙和斷木的怒龍。林青葉站在斷崖上往下看，水聲大得像上百面鼓同時在敲，震得腳下的石頭都在微微發。
水退了之後，河谷下游的河灘上留下了一片狼藉——連拔起的枯樹、被泡爛的皮、破碎的木片，還有一個人。
獨牙最先發現的。那天清晨他去河谷下游檢視水，遠遠看見河灘上有一團灰黃的、被泥漿糊住的東西，像一塊被水衝上岸的朽木。他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朽木，是一個人。一個巨大的、灰黃條紋相間的、即使在泥漿中也掩不住一肅殺之氣的人。
虎族。
礫蹲下來，把那人臉上的泥漿抹掉，出一張年輕的臉——大約二十出頭，下頜方正，顴骨高聳，額頭側面有一道橫向的舊疤，像一道被劈開的閃電。他的左有一道極深的傷口，從鎖骨斜劈到肋下，皮翻開著，出下面白森森的肋骨，傷口周圍的皮己經發黑壞死，散發出一濃烈的、像腐混合著鐵鏽的氣味。
但最嚇人的不是傷口，是他的經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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