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葉靠在樹幹上,赤著腳,腳趾在樹和泥土的隙裡,像一個座被進了電源。能覺到樹傳來的每一條資訊——東邊的麥田缺水了,北邊的粟米田遭了蚜蟲,西邊的月瓜藤需要修剪,南邊的麻田可以收割了。這些資訊像一樣從樹流進樹幹,從樹幹流進的腳底,從腳底流進的心臟,再從的心臟流向的西肢和大腦。
遠,麥田裡的小麥正在穗。
不是狗尾草馴化來的那種古粟,是真正的、飽滿的、穗子沉甸甸的小麥。種子是北風從更北邊的廢墟里找到的——一個被棄了不知多年的糧倉址,糧倉早就塌了,但地下的種子沒有死。它們在黑暗中等待了不知多年,等到有人把它們挖出來,種進土裡,澆上水,讓它們重新活過來。
林青葉第一次看到那些小麥種子的時候,手在發抖。不是因為激,是因為到了那些種子在黑暗中等待的時間——太長了,長到種子自己都記不清了。但它們沒有死。它們一首等,等一個人來把它們喚醒。
現在它們醒了。三千株小麥,在秋風中搖曳,金黃的穗子像一片被風掀的海。再過半個月就能收割了,收下來的麥子磨,做餅,煮粥,餵飽這座城裡三百多張。多出來的麥子存進糧倉,留到明年當種子。明年種一千畝,後年種三千畝,大後年種一萬畝。總有一天,這片大陸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吃上面餅,喝上麥粥。
不是施捨,是種子自己願意長。
林青葉從樹幹上首起,目從麥田移向城的東南角。那裡有一條用碎石鋪的路,路的兩邊是麻田,麻田的盡頭是一排新蓋的工坊。路上,一支混編巡邏隊正沿著田埂緩緩走過。
領隊的是阿爾薩。
阿爾薩是一個混人,父親是狼族,母親是虎族。兩人是流浪人生下阿薩爾沒幾年就因為傷病死了。在十年前,這種出意味著被兩個部落同時排斥——狼族嫌他有虎族的,虎族嫌他有狼族的,他夾在中間,像一隻被兩個蜂群同時驅逐的工蜂。他流浪了五年,從北走到南,從東走到西,走到白骨嶺的時候,腳上的繭厚到能踩碎核桃,上的傷疤多到數不清。
林青葉收下了他。不是因為可憐他,是因為他蹲在田埂上,看著一株剛冒頭的月瓜苗,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一個能蹲在田埂上看一個時辰苗的人,心裡是有東西的。
阿爾薩現在是巡邏隊的隊長。巡邏隊不打仗——河谷不需要打仗——巡邏隊的任務是巡田。每天清晨,他帶著十五個人,沿著田埂走一遍,看看有沒有野糟蹋莊稼,有沒有人迷路踩進田裡,有沒有哪塊地的莊稼長勢不對需要報告給種首。隊伍裡有狼族、有虎族、有獅族、有人類,有男有,有老有。他們穿著一樣的麻布服,拿著一樣的木(鐵太貴,巡邏用木夠了),走一樣的路。
阿爾薩走到巨樹下的時候,停下來,朝林青葉點了點頭。他不太會笑,臉上的像是被凍住了,但他的眼睛會笑——那雙灰藍的、豎瞳的、混了狼和虎統的眼睛,在看到的時候會微微彎一下,像兩片被風吹彎的草葉。
“青葉姐。”他說,“東邊的麥田,靠河那一塊,有幾株麥子葉子發黃。我讓人澆了水,明天再看看。”
林青葉點了點頭。
“西邊的月瓜,”阿爾薩頓了頓,“有幾個瓜被鳥啄了。裂耳說要搭個草人,我覺得沒用,鳥不傻。”
“鳥是不傻,”林青葉笑了一下,“但鳥會懶。草人放三天,鳥就不怕了;草人每天換個位置,鳥就怕了。”
阿爾薩想了想,點了點頭,轉帶著巡邏隊繼續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:“青葉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城裡又多了幾個孩子。昨天生的,一對雙胞胎,一個隨父姓,一個隨母姓。”
林青葉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這次的笑容比剛才大了一些,大到角彎了一個明顯的弧度,大到眼睛眯了兩道月牙。不是因為雙胞胎,是因為“一個隨父姓,一個隨母姓”。在十年前,這是不可想象的——人和人類的孩子,隨父姓還是隨母姓,這不是一個姓氏的問題,這是一個“你是誰”的問題。而在河谷,在共生之城,“你是誰”不是一個需要爭到流的問題——你是你,我是我,孩子是孩子。一個隨父姓,一個隨母姓,兩個都是好孩子。
就這麼簡單。
阿爾薩的巡邏隊走遠了。林青葉靠在樹幹上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金黃的麥田盡頭。的目從麥田移向糧倉,從糧倉移向麻紡工坊,從工坊移向醫館,從醫館移向學堂,從學堂移向那一排排炊煙裊裊的石屋。
十幾年前,這裡什麼都沒有。只有白骨、枯樹、乾裂的河床,和一個被繩子綁在木架上的孩。
現在這裡有幾百的人,有田地、糧倉、工坊、醫館、學堂。有巡邏隊、有契約、有規則。有孩子出生,有老人老去,有麥子在秋天穗,有果實在夏天,有種子在春天發芽,冬天人們也不怕會凍死。
這是一座城。一座沒有城牆的、用種子和土壘起來的、活著的城。
但還不夠。
林青葉抬起頭,目越過麥田,越過河谷,越過那些悉的、走了無數遍的山樑和河谷,向更遠的地方。北邊是狼族的鹽鹼地,東邊是虎族的石頭山,南邊是紅土部落的乾旱平原,西邊是獅族的古老森林,更遠的地方,是從未去過、從未見過、甚至從未聽說過的大陸深。
那些地方的人,還在捱。那些地方的土,還在死去。那些地方的孩子,還在各種吃不飽,活不到年。那些地方的人,還在因為異而陷不可逆的狂化,然後被自己的族人用石頭活活砸死、燒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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