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新位面）
姑蘇城外，錦溪鎮的春天，是從水面上長出來的。
晨霧還沒散盡，那條穿鎮而過的河道就己經醒了。烏篷船慢悠悠地搖過石橋，船孃的吳儂語被風吹散，落在兩岸的白牆黑瓦上。臨河的窗子一扇扇推開，出裡頭晾曬的綢布料，紅的像霞，綠的似水，藍的宛如晴天——整條巷子都被染了畫。
錦雲繡莊，就在這條巷子的中間。
說是繡莊，其實不過是三間門面的鋪子，後院連著作坊和染坊，再往後是林家老小住的院子。和鎮上那些大商行比起來，實在算不上氣派。但老顧客都知道，錦雲繡莊的料子，從不摻假；錦雲繡莊的活兒，從不糊弄。
林懷遠常說一句話：“做生意就像繡花，一針一線都馬虎不得。”
這句話，林家傳了三代。
這一日天剛亮，鋪子後堂裡己經點上了燈。
林青葉蹲在地上，懷裡抱著一隻竹篾編的大筐，裡頭堆滿了繡線團子，五六地在一起，像一窩茸茸的雛鳥。娘沈秀娘坐在繡架前，正趕一幅花開富貴的屏風，手指翻飛，針起針落，線在絹面上畫出牡丹的花瓣。
“娘，這線和這，不一樣。”林青葉忽然開口。
沈秀娘沒抬頭：“哪裡不一樣？”
“都是紅，但這個裡頭摻了一點黃，那個摻了一點紫。”小姑娘把兩線並排舉到燈下，歪著腦袋看，“不是一個缸裡染出來的。”
沈秀娘手上頓了頓，抬頭看兒。
林青葉今年才十歲，生得不算頂漂亮，但一雙眼睛尤其清亮，像山澗裡的泉水，什麼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此刻正一臉認真地盯著那兩線，微微抿著，眉頭擰了個小疙瘩——那神，倒比手裡的活兒還鄭重幾分。
沈秀娘接過線看了看，心裡微微一。
還真是。這兩批線進貨時間差了半個月，染坊不同，確有細微差別。尋常人本看不出來，就是做了十幾年繡活的老手，也得湊近了仔細比對。可這丫頭就蹲在那兒隨手一翻，竟然就分出來了。
“葉兒，你怎麼看出來的？”
林青葉眨了眨眼，似乎自己也說不清楚：“就是……一看就不一樣啊。不一樣。”
天賦。
沈秀娘腦子裡閃過這兩個字，隨即又輕輕搖了搖頭。想起自己小時候，師父也說過有天賦，可到頭來不過是養家餬口的手藝，哪裡真了什麼氣候。天賦這東西，得有人打磨才行。況且……
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兒，嘆了口氣。
林青葉的心思，哪裡在繡花上？
說起這個兒，沈秀娘是又欣又發愁。
欣的是，這孩子聰明，活潑，心眼好。林懷遠常說，青葉像他娘年輕時候——閒不住，也甜，走到哪兒都招人喜歡。鎮上的孩子都跟玩，隔壁糕點鋪的趙小蝶、茶商家的蘇念卿，三天兩頭跑來串門，嘰嘰喳喳鬧一團。
發愁的也是這個。
林青葉靜不下來。
繡花要坐得住，要耐得住子，一針在那兒來來回回地走，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可林青葉坐半個時辰就開始扭，一個時辰就要跑。寧可蹲在染坊看匠人攪染缸，看布匹從靛藍的水裡撈出來，在空中展開那一瞬間的變化——白布缸，青布出缸，中間那個從淺到深的漸變，能看一個下午不挪窩。
也喜歡往後院跑。林老太太在後院種了一架子瓜和一架子紫藤，春天紫藤花開的時候，林青葉就搬個小馬紮坐在底下，抬頭看花瓣一片片落下來，自言自語地念叨：“這個紫好看，比那個紫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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