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葉低頭看了看，有點不好意思：“就是覺得……藤蔓嘛，它是在長的，它往那個方向去，末梢就應該翹起來。如果平平的，就像一繩子，不像活的。”
沈秀娘盯著那個弧度來來回回仔細看了好幾遍。
這個細節，敢打賭，十個繡娘裡有八個不會注意到。大部分人繡藤蔓，只要線條流暢、細均勻就覺得可以了。在們眼裡，這就是個件，規規整整地把自己看到的、想到的、學到的東西，復刻在絹上、繡布上，就行了。
至於這些複製品，是“活的”還是“死的”，很有人會在意。
但這個十歲的孩子在意了。
而且用一個小小的弧度，就把這種在意繡了進去。
沈秀娘把銀耳湯放在桌上，沒說話，轉走了。走到拐角，靠在了牆上，用手背捂住了眼睛。
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。
可能是因為高興。也可能是因為，忽然在那個瞬間看到了某種延續——不是手藝的延續，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在做著代際傳遞。
那種“把東西繡活”的本能，不是教的，是心裡本來就有的。
林青葉心裡有，沈秀娘心裡也有。
只是沈秀娘己經很久沒有這樣認真地看待自己的手藝了。
林青葉己經掌握了平針、套針、滾針這三種最基礎的針法。按照老太太的計劃，接下來該學搶針了。
但沈秀娘忽然說了一句話：“讓試試繡一枝蘭草吧。”
老太太看了兒媳婦一眼，沒反對。
“行。試試。”
林青葉聽到“試試”這兩個字的時候，心裡又張又興。前面幾天繡的都是線條、塊、漸變，從來沒有繡過一個“東西”。現在要繡一枝蘭草，覺得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，終於看見了。
沈秀娘從櫃子裡取出一塊素白的絹，尺寸不大，只有掌見方。又取出一束深綠、一束淺綠、一束淡赭石的線，在桌上擺開。
“不要求你繡得多好，就試試。看看你學了這麼長時間，能繡出個什麼來。”
林青葉點了點頭，把絹繃好，開始劈線。
沒有急著下針。先把蘭草在腦子裡想了一遍——不是別人繡過的蘭草，而是院子裡那盆真的蘭草。老太太養的那盆建蘭，葉子修長，邊緣略帶弧度，從泥土裡鑽出來的時候是綠的，越往上越深，到了葉尖又漸漸變淺。葉脈清晰，從部延到葉尖，像一條條細細的河流。
想了很久，才開始下針。
這一繡，就繡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太從東邊挪到了西邊，紫藤花的影子從左邊移到了右邊。林青葉沒有站起來過一次，沒有喝一口水，也沒有說一句話。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針尖和線上，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絕在外。
沈秀娘來看過一次，站了片刻就走了。
林老太太來看過一次，了孫的後腦勺，也沒說話。
陸婉靈來找捉螃蟹，趙小蝶來找吃桂花糕，都被沈秀娘擋了回去：“青葉在忙，過兩天再來。”
日頭西沉，天邊燒起一片橘紅的晚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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