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從來沒注意過。”林青葉有點慚愧。
陸婉靈笑了笑：“我以前也注意不到，是我爹說的。他說，真正的紋理不在圖樣上，在葉子上。圖樣是死的，葉子是活的。照著圖樣繡，繡出來的永遠是死的；照著葉子繡，才有可能繡出活的。”
林青葉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。
不是記在了小本子上，是記在了心裡。
從那以後，繡任何東西之前，都會先去看真的——繡蘭草去看蘭草，繡花瓣去看花瓣，繡鳥去看鳥。在河邊一蹲就是半天，看水波的紋理，看水草的姿態，看蜻蜓翅膀上細的網格。這些東西跟刺繡有關係嗎？說有關係也有，說沒關係也沒有。但覺得，一個東西如果不是從心裡長出來的，只靠手是繡不活的。
想把東西繡活。
這個念頭，像一顆種子，在心裡生了。
陸婉靈偶爾也會提起爹。
“我爹說，線是有生命的。你用力拽它，它會疼，會變，繡出來的東西也是的。你輕輕地拿它、順著它的勁兒走，它就會服帖，繡出來的東西也是的。”
“我爹說，配不是把好看的放在一起就行了，要看它們之間的‘關係’。這兩個是親戚，放在一起很舒服；這兩個是冤家，放在一起就打架。”
“我爹說，刺繡的人，心裡要有一幅畫。不是畫在紙上的那種畫，是從這裡——”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，“長出來的畫。”
林青葉每一次聽完，都有一種茅塞頓開的覺。
這些話，老太太沒說過，沈秀娘也沒說過。不是說們不懂，而是們教刺繡的方式是“做給你看，你照著做”，陸家教的則是“想給你聽，你照著想”。方法不同，但各有各的好。
林青葉把兩者都吸收了，就像一棵樹，從不同的土壤裡吸取養分。
偶爾也會見到陸奕安。
陸家的長子，那個沉默寡言的年，總是揹著一大包袱舊料子來去匆匆。林青葉跟他沒說過幾句話，每次打招呼，他最多點個頭，嗯一聲，然後就走開了。陸婉靈說他從小就是這個子，“跟塊木頭似的”。
林青葉覺得他不像木頭。木頭是沒有容的，但陸奕安的眼睛裡有東西——很深，很沉，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。至於井裡有什麼，不知道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
林青葉的針法越來越練，的小本子越來越厚，和陸婉靈的友誼也越來越深。
天錦繡的影還在，但至在這一刻，在紫藤花架下的午後，在穿針引線的安靜時裡，那些煩惱暫時被擱在了一邊。
首到那天。
那天下午，蘇念卿來了。
蘇念卿是跑著來的，氣吁吁的，臉上的表不像平時那樣笑嘻嘻的，而是帶著一種林青葉從未見過的嚴肅。
“青葉，你聽說沒有？”一把拉住林青葉的手，低聲音，“鎮上都在傳，說東頭那戶陸家，以前是織造局的人。犯了事，逃出來的！”
林青葉手裡的針停了。
“什麼？”
“真的！”蘇念卿急得首跺腳，“我爹今天去茶館喝茶，聽周掌櫃說的。說有人從蘇州來，認出了那個姓陸的——什麼來著？陸知源！對，陸知源。說是以前織造局的首席織工，專門給宮裡做貢品的。後來得罪了什麼人，被誣陷獄，一家子都跟著吃了掛落。好不容易才逃出來，跑到咱們鎮上姓埋名。”
林青葉沉默了片刻，把針線上軸上，慢慢站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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