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排要繡在第一排的旁邊，兩排之間留出一道窄窄的隙。這個隙的寬度是關鍵——太寬了，後面的“搶”就填不滿，底；太窄了，兩種在一起，沒有層次。老太太說隙要控制在“一針的寬度”，林青葉用針尾比了比，小心翼翼地下了手。
第二排繡完，停下來看了看。
隙的寬度倒是控制得還行，但問題出在另一件事上——第二排的針腳和第一排的針腳沒有對齊。錯位了大約半針的樣子，雖然不算離譜，但看起來總覺得彆扭，像兩排牙齒沒咬合上。
林青葉盯著那塊繡片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把它放到一邊，重新繃了一塊布。
老太太挑了挑眉：“不拆了接著繡？”
“拆了再繡也是在錯的基礎上改，不如重新來。”林青葉頭也不抬地說，“錯了就是錯了，基礎打不牢，後面都是歪的。”
有了錯誤的參照，就知道了對的方向。
老太太沉默了片刻，端起茶杯，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點。
這孩子，不是手上有天賦，腦子也清醒。
重來。
第二遍，林青葉不再急於求。把每一針都當作單獨的一課——下針之前，先想清楚這一針的角度、力道、長度；下針的時候，屏住呼吸，全神貫注；拉線的時候，阻力，調整力道。第一排繡完，花了一盞茶的工夫檢查每一針，把不滿意的幾針拆了重繡。
第二排開始之前，用針尾在第一排的每一針旁邊輕輕點了一下，做上記號。這樣一來，第二排每一針的落點就有了參照，不會錯位。
老太太看到這個作，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。
這個法子，以前沒見過。不是不能這麼做，而是很有人想到這麼做。大多數人就是靠眼睛看、靠手量，錯了再調。林青葉這個辦法笨是笨，但管用——它用一種理的方式，彌補了眼和手可能出現的偏差。
老太太忽然覺得，這孩子的腦子，比想象的還要好使。
新繡的第二遍，明顯比第一次好了很多。
針腳齊整，兩排之間的隙寬度均勻，錯位的問題也基本解決了。唯一的憾是兩種之間的過渡還不夠乾淨利落——搶針的邊界應該是清晰如刀的，但林青葉繡出來的邊界有一點點模糊，像被水洇開了一樣。
“問題出在收針上。”老太太指出，“你收針的時候，線是斜著出去的，所以邊界是虛的。搶針要的是首進首出，像刀子切豆腐，一刀下去，面是平的。”
林青葉想了想，忽然拿起針，在下腳料上飛快地試了幾針。第一針斜著收，邊界模糊；第二針垂首收，邊界清晰；第三針又試了一個介於兩者之間的角度，效果介於兩者之間。
“懂了。”說，眼睛亮亮的，“收針的方向決定了邊界的虛實。垂首收是最清晰的，斜著收會有漸變效果——但搶針要的是清晰，所以必須垂首收。”
老太太張了張，想說“對”，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。
因為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——剛才只是告訴林青葉“垂首收才能邊界清晰”，但林青葉自己推匯出了“收針方向決定邊界虛實”這個規律，還順手驗證了。這不是“學會”，這是“悟到”。
會學的人，能為好繡娘。
能悟的人，能為大繡娘。
老太太把這個念頭在心底，沒有說出口。有些話，說出來就輕了。
搶針學了兩天，林青葉己經基本掌握了要領。但沒有急於學新針法，而是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反覆練習，把搶針和之前學的平針、套針、滾針串在一起練。
溫故而知新。
發現一個問題：不同的針法之間，是有“手切換”的。平針是“走”，節奏舒緩，力道均勻；套針是“疊”，層層遞進，力道輕和緩；滾針是“追”，前腳踩後腳，力道連綿不斷；搶針是“切”，乾脆利落，力道準有力。每一種針法都有自己的節奏和力道，就像一個演員進不同的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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