單廷珪、魏定國二人立在帳下,都不知那封書信裡寫著甚言語。只見呼延灼看罷來書,麵皮上紅一陣白一陣,晴不定,只把那信紙的邊角,在指節裡捻來捻去。
帳登時靜得針落可聞,只聽得燭臺上殘花響,嗶嗶有聲。單、魏二將連大氣也不敢一口,只眼覷著呼延灼的神,見他雙眉一時舒展,一時又擰做疙瘩,兩個肚裡都擂鼓也似,七上八下,暗自忖道:這書信裡不知寫了甚麼驚天地的言語,首教這位久經戰陣、見慣大陣仗的大將,也這般沉不決?
約莫過了一炷香時分,呼延灼方把信紙疊得齊整,揣袖中,抬起頭來,虎目掃過二人,沉聲道:“這趙復,倒有幾分天大膽量,竟想出這般蹊徑來!要與我兩軍陣前,鬥將定輸贏?說得好輕巧!自古兩軍對壘,國之大事,豈是賭賽兒戲?” 口裡雖這般發話,語氣裡卻沒半分怒意,反倒帶著些沉玩味的意思。
肚裡又尋思道:果然不出叔父所料!這趙復要保全梁山的基業,斷不肯在此刻與我傾巢死戰。他弄出這鬥將的名目,明裡是賭賽輸贏,暗地裡,一是要以最小的代價,試探我軍虛實;二是給自己留了十足的轉圜餘地。
若是他麾下真有幾員能征慣戰的猛將,僥倖贏了幾陣,先挫了我軍銳氣,搖軍心;就算鬥將輸了,他也大可藉著賭約的名頭,暫且閉寨不出,再尋別的計較。
這小子年紀輕輕,心機倒恁般縝!只是他這般算計,卻也正中了我的下懷。如今那監軍劉彥,明擺著是藉著朝廷的旨意,來掣肘我,要壞我連環馬的命。
我若真個與梁山拼死廝殺,無論勝敗,到頭來都是朝廷得了好,我呼延家的本錢,卻要折在這裡。這鬥將的法子,雖不是長久之計,卻正好能拖延時日。
一來,能堵住那監軍的,教他說不得我遷延不戰;二來,又能保全我連環馬的軍勢,真個是一舉兩得的買賣!
尋思己定,呼延灼便對二人道:“既然那趙復有此提議,本將便準了他。三日之後,兩軍陣前,我倒要親眼看看,這梁山泊裡,究竟藏著多三頭六臂的好漢,敢在太歲頭上土!你兩個且自回帳,好生將養箭瘡,待平復了,陣前也好與我助力。”
單、魏二將聽了,忙躬唱喏,叉手行了軍禮,緩緩退出帳外。帳中只剩呼延灼一人,他踱到帳門邊,掀起簾角,著帳外沉沉的夜,星斗無,虎目裡芒閃爍,肚裡不知又在籌劃甚麼軍機。
次日天曉,轅門外三通鼓罷,呼延灼升帳,聚集各路統制、都監、團練使,都到中軍大帳聽令。帳下齊齊整整,擺著兩列牙將,刀槍如林,氣氛肅然。
呼延灼端坐帥案之後,金盔金甲,雙鞭擺在案上,目如炬,掃過帳下眾將,開言道:“諸位將軍,昨日梁山泊反賊趙復,下了戰書,竟要與我兩軍陣前,兩陣對圓,各遣將鬥勇,賭賽輸贏,以定勝敗。此事看似兒戲,卻也有個計較,本將也就準了。
一來,水軍船隻尚未到齊,這八百里水泊攔路,我這連環馬軍,隔了大水,難以施展神威;二來,正好借這鬥將的機會,教這夥嘯聚山林的草寇,見識我大宋軍的威風,先折了他的銳氣!
三日之後,便在這八百里水泊前,擺開陣勢,本將親自點將,與那梁山賊寇,一決雌雄!” 說罷,便把來書的大意,對眾將約略說了一遍。
帳下眾將聽了,都沒半句異議。
原來這大宋朝廷裡,不獨呼延灼一個要保全自家家,這些個各州府來的統制、都監、團練,哪個不是在場上滾了多年的老江湖?世之中,如何保全自家兵馬,尋個向上的門路,早就是刻在骨子裡的本事。
如今大軍屯在鄆城,好幾日不曾兵攻打梁山,一來確是水軍未到,隔著茫茫水泊,大軍難渡,只能暫且按兵不;二來,眾將各有各的心思,都不肯在這剿匪的勾當中,折損了自家的兵馬 —— 這些手下的兒郎,都是日後安立命的本錢,如何肯輕易送了?
若是尋常小草寇,眾將自然不得早日平,分些功勞;可如今面對的,是名震山東的梁山泊,水險兵強,自家這點人馬,如何撼得?貿然攻殺,只會損兵折將,得不償失。
因此眾人心裡,都只盼著呼延灼的連環馬去打頭陣,自家跟在後面,撿些現的功勞。呼延灼心裡,也明鏡一般,如今既看了朝廷的用意,如何肯白白拿自家的呼延家軍,去和梁山拼?要打頭陣,自然是這些地方軍馬,自家的連環馬,最好放在陣後,連陣都不必擺,才是上策。
如今聽得呼延灼要應下鬥將的事,眾將肚裡無不不可:這般一來,既能拖延時日,又不必折損兵馬,只消派幾員猛將,陣前單打獨鬥,贏了,自然是揚威立功;就算輸了,也不過折些面,總好過真刀真槍地廝殺,把自家的本錢賠個。
董平還有個歪名,名為‘董一撞’,形容他子急躁。
聽完鬥將一事,當下從班部裡跳將出來,高聲道:“末將願往!定要把那梁山賊將的狗頭斬將下來,獻於將軍!”
呼延灼微微點頭,虎目掃過眾將,沉聲道:“好!既有諸位將軍勇爭先,此事便濟了!三日之後,陣前誰能為我大宋軍揚威,斬將奪旗,本將自有重賞,絕不食言!”
只見班部裡轉出一人,卻是都管宋江,叉手向前稟道:“大將軍容稟:此事幹系非小,如何不請監軍相公來帳中同議?”
原來昨夜呼延灼與劉彥大吵了一場,早己看這劉彥是朝廷派來掣肘自己的,如今這軍機大事,如何肯請他來?免得多多舌,指手畫腳,了軍心。
當下呼延灼聽了,緩緩開口道:“監軍相公是朝廷命,只掌監查軍紀、稽核功過之事。這行軍佈陣、軍務排程,自有本將全權做主。此事不過是兩軍陣前,賭賽些拳腳槍棒的小事,何勞監軍相公的大駕?待鬥將事了,本將自會去監軍帳中,一五一十稟明便是。”
宋江了個釘子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好生尷尬,再不敢多言,只得喏喏連聲,退班部裡去了。
呼延灼也不去理會他,又對眾將道:“三日,轉瞬即到。諸位回營之後,務必加練本部人馬,要出戰的將,更要養蓄銳,到了陣前,都要拿出看家的本事來,休要墮了我大宋軍的威名!” 眾將齊聲應諾,叉手領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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