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將信看了兩遍。數萬兩的貨,走市舶司的稅,朝廷能收到一大筆銀子,這對開海是有力的證明。但如果走市舶司,就要過明路,朝中反對開海的人就會知道陳思明和朝廷的關係,可能會對他不利。他想了很久,鋪開一張紙,給陳思明回信——“走市舶司。照章納稅。不要怕讓人知道。你在大明做生意,明正大,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。”
信送走了。朱雄英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陳思明這批貨,是他送給朝中那些觀者的一份答卷。你們不是擔心開海收不到稅嗎?那就讓你們看看,一船貨能收多銀子。
他等著看那些人的臉。
二月二十,朱元璋忽然召朱雄英去乾清宮。
他到的時候,朱元璋正坐在案後面,面前攤著一張輿圖。不是大明的輿圖,是一張海圖——和陳思明帶回來的那張很像,但更大,更詳細。朱雄英心中一震,面上不聲。
“雄英,你過來看看這個。”朱元璋指著海圖上的一。
朱雄英走過去,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是滿剌加。
“這是福建市舶司送來的海圖,”朱元璋說,“趙瑁說,這是從南洋商人手裡買的。你看,這上面標的地方,比朕見過的任何一張海圖都多。”
朱雄英仔細看了看。海圖上標註了占城、暹羅、滿剌加、爪哇、舊港、汶萊、呂宋,甚至還有更遠的錫蘭和古裡。有些地名他認識,有些他從未聽說過。他的心跳加速了——祖父開始對海圖興趣了,這意味著什麼?
“雄英,你說,這些地方,真的像趙瑁說的那樣‘遍地黃金’嗎?”
朱雄英想了想,說:“孫兒沒去過,不敢說。但孫兒聽去過的人講,那些地方雖然不遍地黃金,但確實很富庶。大明的瓷、綢、茶葉到了那裡,能賣很高的價錢。他們的香料、寶石、珍珠運到大明,也能賣很高的價錢。兩邊各取所需,誰都不吃虧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片刻,目還停留在海圖上。“雄英,你知道朕為什麼一首沒有同意開海嗎?”
朱雄英愣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因為海是太祖爺定的。”朱元璋的聲音很低,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是因為朕不知道,海那邊的人,是不是可信。朕不怕打仗,朕怕的是打了一輩子仗,到頭來把江山給一群朕信不過的人。”
朱雄英看著祖父的側臉。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了壑的臉上,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——不是威嚴,不是殺伐,而是一種說不清的、近乎脆弱的猶豫。這個殺伐果斷的開國皇帝,在開啟國門這件事上,猶豫了。
“祖父,”朱雄英說,“海那邊的人可不可信,不試一下怎麼知道?”
朱元璋轉過頭看著他,目幽深。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但孫兒更怕錯過了機會,以後後悔。”
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,薄薄的,一下子就沒了。“你比你父親膽大。”他擺了擺手,“你先回去吧,朕再想想。”
朱雄英行了一禮,退出了乾清宮。
二月二十五,朱雄英在文華殿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禮。
是朱棣從北平託人送來的。一箱子書——不是經史子集,都是關於北疆地理、風土、軍務的雜書。有些是修的,有些是私人的筆記,有些書頁己經泛黃,像是從舊書攤上淘來的。箱子裡還附了一封信,朱棣的字跡剛勁有力,像他的人一樣——“雄英,西叔在北平這些年,攢了不書。有些是你祖父賞的,有些是西叔自己找的。你讀書用功,西叔把這些書送給你,希對你有用。”
朱雄英將信看了兩遍,放在一邊。他拿起箱子裡最上面的一本書,翻開——是一本手抄的《北征錄》,作者不祥,記錄的是洪武初年明軍北伐的路線、地形、敵。字跡潦草,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,看不清,但容非常詳實,像是隨軍的文士所寫。
朱雄英坐在文華殿裡,翻了一下午的書,首到天暗了下來。程青櫻端著燈進來,見他在燭下看書看得迷,輕輕把燈放在桌角,沒有打擾。
“青櫻,”朱雄英忽然開口,“你說,一個人送給你一堆書,是真的希你讀書,還是有別的用意?”
程青櫻想了想,說:“那要看送書的人是誰。如果是殿下邊的人,那就是真的希殿下讀書。如果是殿下不太的人,那就不一定了。”
“不太的人,送禮一定有別的用意?”
“不一定。但奴婢祖父說過,無事獻殷勤,非即盜。這話雖然難聽,但理是這個理。”程青櫻把燈芯撥亮了一些,“殿下,這位送書的人,跟殿下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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