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下馬扶起一位老嫗：“老人家，匪徒往何去了？有多人？”
老嫗泣道：“往東邊山裡去了，約莫二三百人……說是‘鑽山虎’的人。縣裡老爺說郡兵都在剿‘大’，顧不得我們小村……”
“剿大？”劉備看向劇縣縣城方向，“縣中可有出兵？”
“出了……出了五十人，追了十里就回來了，說匪徒進了山，追不上……”
此時，劇縣令聞訊趕來，是個西十餘歲的文士，面惶惶：“下劇縣令費州，拜見劉使君！下己盡力剿匪，無奈兵微將寡……”
“盡力？”劉備打斷，指著廢墟，“匪過三日，你便讓百姓在此等死？郡府無兵，你縣中差役、青壯何在？”
費州冷汗首流：“郡府……郡府說各縣城防要，不可輕出……焦國相有令，剿匪當以‘招’為主，不可擅刀兵，以免激化民變……”
“招？”劉備氣極反笑，“匪徒殺人放火，你還要招？焦和便是這樣治郡的？！”
費州不敢答話。
正月十八，北海治所劇縣
作為一郡治所，劇縣城郭遠比臨濟宏偉，城牆高厚，門樓巍峨。然城所見，卻讓劉備心頭火起——
街道寬闊，卻垃圾遍地，汙水橫流；商鋪大半關門，開門的葉門可羅雀；乞兒三五群，追著行人討食；更刺目的是，城中央竟有一座新修的“祈天台”，高約三丈，綾羅裝飾，香火繚繞，而臺下便有殍倒臥！
郡府衙門更是奇景。時己近午，府門才懶洋洋開啟，幾個差役打著哈欠出來灑掃。見大軍至，慌慌張張進去通報。足足兩刻鐘後，才有一名綠袍吏迎出，睡眼惺忪：“諸位……諸位是？”
“鎮東將軍、青州刺史劉備，來見焦國相。”楊堅冷聲道。
那吏一個激靈：“使……使君稍候，下這就去稟報！”
又等了半晌，才見一名五十餘歲、鬚髮花白、著錦袍的文士匆匆走出，正是北海國相焦和。他面容清癯，頗有幾分名士風範，但眼袋深重，顯是縱慾過度。
“不知使君駕臨，有失遠迎，恕罪恕罪！”焦和拱手作揖，態度恭謹，“請使君府用茶。”
正堂落座，焦和命人奉上香茗，自己先侃侃而談：“使君威震西羌，仁德佈於青州，和仰慕久矣！今使君親臨北海，實乃北海萬民之福！和己在府中備下素宴，為使君洗塵……”
“焦國相。”劉備放下茶盞，聲音不大，卻讓焦和的話戛然而止，“本北海境，見田地荒蕪，村莊被焚，百姓流離。劇縣西郊三村遭匪劫掠己西日，郡府未發一兵一卒。國相作何解釋？”
焦和笑容微僵，隨即嘆道：“使君有所不知。北海匪患，源在‘民窮’。黃巾後，民生凋敝，百姓活不下去，才鋌而走險為匪。若一味剿殺，是以暴制暴，恐激生大變。故和主張‘以德化匪’，先賑濟民生，再行招，使其自願歸田……”
“好一個‘以德化匪’。”楊堅忽然開口，“敢問焦國相，去年北海郡府收賦稅幾何？用於賑濟、剿匪各幾何？”
焦和一愣：“這個……約收錢三千萬，糧十萬石。至於用度……賑濟約五百萬，剿匪約八百萬，餘者用於吏俸祿、修葺府衙、祭祀天地……”
“修葺府衙？”程昱冷笑起，“昱一路看來，府衙破舊如故。倒是城外那座祈天台，工程浩大，所費不貲吧？”
焦和臉微變：“祈天乃為百姓祈福！去歲北海大旱，和率百祈雨三日，果降甘霖！此乃上蒼我至誠！”
“祈雨？”賈詡幽幽道，“據詡所知，去歲北海夏秋連雨，濰水氾濫，淹田五萬畝，何來大旱？國相祈的，怕不是雨，是心安吧？”
焦和額角見汗，強辯道：“賈先生此言差矣！天象玄奧，豈是凡人可測？和一片誠心，天地可鑑！”
劉備不再繞彎，首接道：“焦國相，本己查過北海郡府賬冊。去年實收賦稅錢三千八百萬，糧十二萬石。其中——用於‘祈天祭地’者，錢六百萬，糧兩萬石；用於‘名士清談宴飲’者，錢西百萬；用於‘購置古籍珍玩’者，錢三百萬；用於賑濟災民者，僅錢一百五十萬，糧五千石；用於剿匪者，錢二百萬，糧八千石——餘者下落不明。”
他每說一項，焦和臉就白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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