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比姜茉預想的來得更快。
進六月下旬，陳家村連續半個月沒有落過一場像樣的雨。村東頭的公用水井水位降了近一尺，幾戶地勢低的人家開始省著用水，到姜茉這邊，每天能打到的水越來越。
種下的高產薯蕷苗子已經躥出了半尺高，葉片油亮，長勢比村裡其他人家的菜地好得多。這得益於開荒時，把撿出來的碎石在地邊堆矮壟，又用草木灰改良了土質，再加上每天澆水時用的是“量多次”而非一次澆的法子，省了將近三分之一的水量。
鄰家的周嬸子最先注意到了這個區別。
周嬸子自家的菜地已經蔫了兩攏，跑來問姜茉借水，順口問是怎麼澆的。姜茉沒有藏私，把分次澆水的道理和地壟保墒的方法說給聽，又幫把菜地邊的土拍實了，堵住跑水的隙。
周嬸子當場就把誇出了花，轉頭把這事說給了隔壁的陳婆婆聽，陳婆婆又說給了幾個來井邊打水的婦人。
到了第二天，來問姜茉討教的人已經有七八個了。
姜茉一一答了，言辭淺白，說得都是實用的法子，沒有半點藏著掖著的意思。問的人越多，心裡越清楚：這是在村子裡立住腳的機會，不能拒，也不能託大。
然而流言在同一時間也在加速發酵。
陳寡婦住在村西頭，和姜茉家隔了兩條田埂。這婦人寡居多年，在村裡頗有些人緣，慣常是個訊息靈通的。最初只是跟人說姜茉帶來的兩個孩子“來路可疑”，說那小的那個包被的料子，不像是窮苦人家用得起的東西，又說一個人在外頭漂了那麼久，“回來得也太巧”。
起初不過是茶餘飯後的嚼舌，姜茉聽見了也不當回事。
但這話越傳越歪。到了第八天，去井邊打水，聽見兩個不認識的嬸子著聲音說，有人見過推車裡藏著什麼值錢的東西，還有人說路上見的那夥民裡，有個男人留下來“幫襯”才把荒地開出來……
姜茉把水桶放在井邊，聽了個大概，沒有當場駁斥。
駁斥沒有用。越辯越描越黑，心裡清楚。
回去的路上，經過村口的老槐樹，里正陳老正坐在樹下和兩個族老說話。見過來，三個人同時停了，眼神落在水桶上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。
姜茉神如常地點了頭，繼續往回走。
腳步穩，心裡卻生出一涼意——里正那個眼神，不是不友善，是在觀。觀就意味著還沒下定論。
這對來說，是危險，也是機會。
就在這個節骨眼上，村裡來了個外人。
是一輛拉著貨的舊車，趕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，曬得黝黑，手上繭子厚得像礪皮，說話帶著南邊的口音。車停在村口，他下車問路，說是要去禹州城，走錯了道。
陳家村離禹州城不算遠，來往的外鄉人偶爾也有，本來不是什麼大事。
然而等到傍晚，這個漢子還沒走，反倒被裡正留下來吃了頓飯。晚上村裡人聚在老槐樹下乘涼，訊息就傳出來了——這漢子原來姓陳，是本家的遠親，在外頭跑了好些年的貨，這回是路過順道回來瞧瞧老地方。
他還帶來了外頭的訊息。
姜茉是第二天早上從周嬸子口裡聽說的。
“說是天啟國換了新主了。”周嬸子著嗓子，一邊幫扶著地裡的木，一邊說，“那個陳大河說，他在禹州城的茶館裡聽人議論，天啟國原來的皇帝沒了，新君登基，這兩年在邊境那邊作不小。還說禹州這邊可能要有兵過境。”
姜茉手頓了一下。
兵過境，就是。起來，村裡的況只會更難。
但腦子裡另一弦也悄悄繃起來——天啟國新君的事，之前沒怎麼在意，可陸庭樾，他是哪邊的人，其實從未真正知道過。他失蹤之前，只說自己是南夏邊境的商人。但那些追殺姜承之的人用的刀，沒有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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