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裡的狗了整整一夜,天亮時才消停。
姜茉早起去查了一圈,籬笆外的泥地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腳印,不是爪,是人。鞋底花紋細,不像是農人常穿的那種厚底布鞋,倒像是走慣了長路的外出商旅的底子。腳印只有來,沒有去。去的那段踩在地上,沒有留痕。
蹲下來看了一會兒,沒有聲張,起繼續去喂孩子。
旱還在持續,但村裡的人心卻比旱先緩了一口氣。
姜茉推廣的分次澆水和碎石保墒的法子,在周嬸子、陳婆婆幾家相繼試用之後,效果眼可見。幾塊原本已經開始泛黃的菜地重新緩過來,幾戶人家的薯蕷和葫蘆沒有旱死。訊息傳開,加上里正那一次親自登門、當眾稱許的背書,村裡對姜茉的態度悄然變了。
不是所有人,但足夠多。
連陳寡婦都消停了幾天,只在背後嘀咕了一句“不過是會幾個小把戲”,沒再往深裡編了。
姜茉藉著這勢頭,把地裡剩下的半分荒地徹底翻完,用草木灰了一遍,在系統裡兌了兩包菜種補種進去。高產薯蕷的苗子已經躥到了膝蓋高,葉片厚,系把改良過的土咬得很穩,就算連續十來天不下雨,葉面也只是微微卷邊,不見枯黃。
里正陳老來了兩次。
第一次,是帶著兩個族老來“看苗”。三個老人在地壟邊站了一刻鐘,話說得不多,陳老離開時順口問了一句,說村裡有兩戶人家的地貧土薄,開春就已經減產,問的法子能不能用在秋種上頭。
姜茉說能,並且說願意幫著看地。
第二次,里正來得突然,是在一個傍晚,帶來了一個陌生人。
那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,挑著擔子,說是從禹州城外來,專做鄉下生意。貨擔子上掛著針頭線腦、香皂蠟燭,也有幾包沒見過的菜種,用油紙包著,標著字,字寫得工整,不像是尋常貨郎能寫出來的。
里正介紹說,這貨郎姓錢,路過陳家村,想借宿一晚。
姜茉讓了路,讓他們進院子說話。
貨郎進來之後,眼神在院子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薯蕷地上,開口問這苗子是哪裡來的種子,還問這地是自己開的還是原來就有。話問得隨意,語氣閒淡,像是真的只是好奇。
但姜茉注意到,他問起苗子的時候,眼神停頓了一拍,那一拍的時間,比好奇心應有的停頓,長了半分。
只說是路上一個老人給的種子,沒有多說。
貨郎又說起了城外的訊息,說有個行商帶來了北邊的新菜種,禹州城裡最近糧價漲,還問村裡有沒有多餘的糧食或者藥材可以出手。這些話說得四平八穩,像是慣常走村串戶的人會問的那種話。
貨郎在院子裡坐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,就跟著里正走了。
姜茉把院門關好,在屋裡坐了一會兒。
貨郎擔子上的字,不對。
走村串巷的貨郎,大多是認得幾個字,能寫個賬,但那貨郎油紙包上的字,筆劃帶著收勢,是讀過書的人才有的寫法。不是研究書法的人,但在鄉下待了這些日子,見過的字不,里正的字、族老的字、甚至陳大河的字,和那貨郎寫的不是一路。
把這件事記在心裡,暫時沒有往外說。
當天夜裡,把惠妃留下的那個小布包翻出來,那裡頭原本一直放在推車的夾層裡,是最開始收養姜承之時,從孩子上出來的東西。一枚嵌著紅寶石的金簪,做工極細,不是尋常人家的東西。
把簪子從布包裡取出來,用一塊舊布裹了三層,找了個夜裡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,埋在了屋後薯蕷地邊的碎石壟底下,上面了幾塊大石頭,又用草木灰蓋了蓋,看上去和周圍的石壟沒有區別。
埋完之後,在石壟邊站了一會兒,月把地壟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