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夏使團抵達天啟國都的訊息,比陸庭樾預想的早了整整七天。
禮部接到南夏國書時,陸庭樾正在書房批閱暗衛送回的報。“青萍”的份仍未查實,但此人在南夏境的活範圍已經收窄到三個州府之間,且與惠妃當年的封邑有地理上的重合。報的最後一行提到,南夏皇后近一個月連續撤換了兩名邊境守將,理由是“通敵職”,但被撤換的兩人恰好都是先帝舊臣。陸庭樾還沒來得及將這個資訊與清河村那邊的向對照,禮部尚書就捧著國書求見了。
國書的措辭極為考究,通篇都是兩國邦的場面話,唯獨在末尾多了一句:“聞天啟國君覓得失散妻兒,舉國同慶,特遣使賀之。”這句話藏在一長段溢之辭裡,不顯山不水,但陸庭樾反覆讀了三遍,把“妻兒”兩個字單獨拎出來掂量。天啟國對外公佈的說法是皇后與公主回宮,從未提及“義子”蘇承的存在,但南夏用了“兒”這個字,是複數,是試探。
他沒有當場表態,只讓禮部按常例接待,規格不高不低,既不失禮也不逾矩。散朝之後,他把兩件事分頭安排了下去:一是讓暗衛在三天之清使團隨行人員的完整名單,尤其是那些不在正式名冊上的“僕從”和“護衛”;二是派人快馬送信去清河村,讓姜茉帶兩個孩子即刻回京,走的不是道,是他提前佈置好的一條蔽路線。
姜茉收到信時正在後院檢視新擴建的作坊地基。信上只有陸庭樾的親筆,寥寥幾句,但從用詞的急切程度裡讀出了不尋常——他沒有用“可擇日回京”,而是用了“即刻”。把信在灶膛裡燒掉,當天下午就開始收拾行裝,對外只說是宮裡來了旨意,要回去參加年末的宮宴。
周嬸子幫著收拾東西的時候,隨口說了一句,說:“村東頭那個被救回來的陌生人已經能下地走了,但人很古怪,不和任何人說話,只在天亮之前和天黑之後到河邊坐著,也不知道在看什麼。”姜茉把這個細節記下來,但沒有時間去驗證。讓留守的管事盯此人,有任何異立刻送信到京城。
回京的路上走了四天。承之一路上話很,大部分時間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,但姜茉注意到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那短木。梨漾倒是神十足,趴在車窗邊看沿途的風景,偶爾回頭跟姜茉說一句兩句,說的卻不是風景,而是路上驛站裡換馬的速度、沿途糧鋪門口排隊的人數、以及某個岔路口新立的界碑上字跡的深淺。姜茉聽著沒有接話,但把梨漾觀察到的這些細節在心裡過了一遍,這孩子的眼睛越來越像一張網,什麼東西都能兜進去。
進京當晚,陸庭樾來了後宮。他帶來了使團名冊的初步排查結果:正使是南夏禮部的一個侍郎,此人在南夏朝中素來以圓著稱,不屬於皇后一黨,也不屬於任何明確的派系,是一個標準的牆頭草。副使卻讓陸庭樾格外警覺——此人名趙元白,是皇后兄長趙崇的庶子,年紀不大,二十出頭,在南夏朝中並無實職,卻被塞進了使團。除此之外,使團隨行的二十餘名“護衛”中,有三人的份在南夏兵部的公開名冊裡查不到任何記錄。
姜茉聽完這些,問了一個問題:“宮宴上,承之必須出面嗎?”
陸庭樾沉默了一息。他把利弊擺出來:“如果承之不出面,南夏使團會認為天啟國有意藏此人,反而坐實了他們的懷疑;如果承之出面,以‘義子蘇承’的份坦然示人,對方的試探就失去了大半意義,因為一個被天啟國君公開認下的義子,和一個被秘藏匿的南夏皇子,在政治博弈上的價值完全不同。”
姜茉沒有當場答應。當晚單獨見了承之,把南夏使團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,沒有替他做決定,只把兩條路的風險都講清楚。承之聽完,把短木橫在膝上,沉默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。然後他說了一句話:“如果他不去,他們會來找。不如他自己站到他們面前。”
姜茉把這個回答收下了。
宮宴定在三日後。這三天裡,陸庭樾做了一件沒有告訴姜茉的事。他讓人把沈滄的全部底細調出來,發現此人在天啟國巡檢系統裡的履歷完無缺,但他職時提供的籍貫所在縣,在三年前的一場洪水中縣衙檔案全部損毀,無法核實。這條線斷了。但暗衛在另一個方向上有了收穫:沈滄赴任之前,曾在天啟國與南夏界的一個小鎮上逗留過九天,那個小鎮正是趙崇麾下一支暗探小隊的常駐據點。
陸庭樾把這個資訊下來,沒有在宮宴之前沈滄。他需要這個人繼續留在明面上,因為一旦拔掉這顆棋子,皇后那邊一定會換一個他看不見的人上來。
宮宴當日,使團宮。正使談吐得,副使趙元白年輕氣盛但被著沒有出頭,一切都在禮數之。酒過三巡,趙元白找到了一個空隙,以晚輩向長輩敬酒的姿態走到姜茉席前,把話題引到了孩子上。他說:“自己此行帶了南夏的一套棋作為賀禮,聽聞天啟國君的義子聰慧過人,想討教一局。”這個請求不逾矩,在宴席上拒絕反而顯得心虛。
承之從席上起的時候,姜茉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,但沒有攔。
趙元白與承之對坐在偏殿的棋案前,那套棋確實是南夏制式,棋盤上刻著南夏特有的山川紋樣。趙元白一邊落子一邊閒談,從天啟國的風土說到南夏的飲食,語氣隨意,像一個真的在和孩子聊天的年輕人。但他的問題一層套一層,先問:“承之是否去過南方”,再問:“他平日讀什麼書”,接著不經意地提到南夏的一首謠,用南夏方言哼了兩句,問:“承之聽不聽得懂。”
承之從頭到尾沒有在任何一個問題上出破綻。他說:“沒有去過南方”,說:“讀的是天啟國的蒙學課本和律例”,說:“那首謠他聽不懂,但曲調很好聽。”他的語氣平穩,既不刻意迴避,也不過分殷勤,落子的手沒有猶豫也沒有刻意放慢。棋局結束時,趙元白輸了半子,承之起行禮,說了一句“承讓”,轉回到姜茉邊坐下。
趙元白著承之的背影,沒有立刻回席。他旁一個隨從湊上來低聲說了幾句話,趙元白的表沒有變化,但他把那套棋收回匣中時,手指在棋盤角落的一山川紋樣上停了一瞬。那個紋樣刻的是南夏皇宮東側的那座行宮。和承之曾在沈先生的圖冊上點過的,是同一個地方。
宮宴散場後,陸庭樾在書房接到了暗衛的急回報:“宴席進行期間,使團隨行護衛中那三個查不到份的人,並沒有留在驛館,而是分頭出了城。其中一人的去向已經查明,他沿著道一路往南,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個茶棚與一個人了頭。那個人穿著天啟國巡檢的制服,暗衛沒有看清他的臉,但記下了他坐騎上的一個細節:馬鞍側面繫著一條舊韁繩,韁繩的編法是南夏軍中特有的三麻花結。”
同一個晚上,姜茉在寢殿哄梨漾睡覺時,梨漾翻了個,迷迷糊糊說了一句:“娘,今天那個下棋的哥哥,他棋匣子裡有一味道,和沈先生桌角上放過的那個東西,是一樣的。”
姜茉的手停在梨漾的背上,沒有。
隔壁屋裡,承之還沒有睡。他坐在窗邊,把那短木橫在膝上,窗外的夜鳥了兩聲就停了,和清河村那個夜晚一樣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棋局裡趙元白最後一手落子時,指尖過他的手背,那個不是無意的——對方在他手背上停了不到一息的時間,剛好夠到他虎口側的那塊皮。
那個位置,是他胎記的邊緣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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