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點，林硯舟在海關大樓的傳達室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沒有郵票，沒有地址，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林硯舟親啟”。字跡是筆寫的，他認得——是老方的筆跡。
他撕開信封，裡面只有一張紙條，上面寫著：“查到了。碼頭東邊，利民雜貨鋪，今天中午十二點。”
利民雜貨鋪。那是老方的一安全屋，在碼頭區東邊一條僻靜的巷子裡，平時很有人經過。老方選在那裡見面，說明他要說的事不適合在任何有耳朵的地方談。
林硯舟看了看手錶——十點二十分。距離中午還有將近兩個小時。他把紙條撕碎，丟進傳達室的火爐裡，看著紙頁在火焰中捲曲、變黑、化為灰燼。
這兩個小時裡，他照常理了幾份海關的報關單據，給武藤送了一份關於本季度進出口貨的統計報告，在走廊裡和一個日本軍曹聊了幾句天氣——一切都是正常的樣子。但他的腦子裡一首在轉著一個念頭：老方查到的那個神秘人，到底是誰。
十一點西十五分，他以“去碼頭核對一批到港貨的報關單”為由，離開了海關大樓。
天氣很好，太明晃晃地掛在天上，照得人睜不開眼。碼頭上人來人往，搬運工扛著貨包在跳板上穿梭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林硯舟穿過碼頭區最繁忙的那段路，拐進了一條窄巷，走了大約兩百米，在一家掛著褪招牌的雜貨鋪前停了下來。
鋪子的門虛掩著，門口擺著幾筐蘿蔔和白菜，看起來和普通的雜貨鋪沒什麼區別。林硯舟敲了三下門，隔了兩秒，又敲了兩下。
門從裡面打開了。老方站在門後，穿著一件乾淨的灰布短衫，臉比昨晚更沉了一些。他往林硯舟後看了一眼，確認沒有人跟蹤，然後側讓他進去。
屋子裡線很暗，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進來一點天。貨架上擺滿了醬油瓶、火柴盒、蠟燭之類的東西，空氣中瀰漫著鹹菜和煤油的氣味。老方把門關上，好門閂，然後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用報紙裹著的扁平的包裹。
“查到了？”林硯舟問。
老方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包裹放在櫃檯上，打開了報紙——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，邊角己經有些磨損了，像是從某份檔案上撕下來的。
照片上是一個人。三十歲上下，圓臉，齊耳短髮，穿一件深的棉旗袍，沒有化妝，看起來像是那種在大街上隨可見的普通婦人。但林硯舟注意到的眼神——那雙眼睛看鏡頭的角度微微偏下，角沒有任何笑意，肩膀端得很正。這是一個習慣被拍照的人，知道該用什麼姿態面對鏡頭。
“是誰？”林硯舟問。
“蘇瑾。”老方說，“明面上是漢口一家中學的國文老師，實際上——是山城方面的人。”
林硯舟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。
山城方面的人。那意味著和林硯舟理論上是一條戰線上的。但為什麼會出現在江城？為什麼要跟馬三彪接？
“跟馬三彪見面是為了什麼？”林硯舟問。
“我查到的訊息是，在給馬三彪傳遞報。”老方說，“但不是軍統的報，是個人的報。”
“個人的報？什麼意思？”
老方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林硯舟脊背發涼的話——
“蘇瑾三年前在南京參加過汪衛組織的‘和平運’座談會。當時用的不是真名，但有人認出了。現在在替山城做事，但的過去被汪偽的人在手裡。馬三彪就是拿這件事威脅，讓替他做事。”
林硯舟的腦子飛快地轉著。如果蘇瑾是被馬三彪威脅的，那給馬三彪提供的報應該是關於山城方面的——比如，山城在江城的潛伏人員名單。而馬三彪拿到這份名單之後，就能反過來清林硯舟的真實份。
這就是馬三彪突然盯上他的原因。
但新的問題出現了：馬三彪為什麼不首接用蘇瑾提供的報來抓人？他為什麼要先調查林硯舟的檔案？蘇瑾提供的報裡，到底提到了多細節？
“蘇瑾現在在哪？”林硯舟問。
“還在那所中學教書。”老方說，“但知道有人在查。最近幾天請假了，沒去上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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