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送你一盞小橘燈》春溪(1)

作者:葉安逸·15天前

春溪

第二卷·春生

第十二章春溪

溪水是突然漲起來的。

昨天還只是山澗裡一條細瘦的銀線,在石間怯地繞,水聲怯怯的,像阿禾剛開口說話時的氣音。一夜春雨過後,今天早上再去看,溪就變了樣——水漲了,寬了,急了,渾黃的、飽滿的水,裹著斷枝、枯葉、山上衝下來的泥土,嘩啦啦地,一蠻橫的、不講理的勁兒,朝著低衝撞下去。

林盞帶著孩子們站在溪邊,看水。

“老師!”石頭指著溪中央一塊被水半淹的巨石,“看!那塊石頭昨天還在岸上!”

“水好大。”春妮小聲說,手指絞著角,有些怯。

“我想下去魚!”二牛眼睛發亮,說著就要鞋。

“不行!”林盞拉住他,“水急,危險。”

“就是!”小丫抓著林盞的角,聲音發,“我阿婆說,春溪吃人,專吃小孩!”

孩子們都往後退了一步,只有阿禾沒站在溪邊,離水最近的地方,低著頭,看著渾黃的水從腳下奔騰而過,卷著漩渦,打著轉,發出沈悶的、持續的轟鳴。那聲音很響,蓋過了風聲,鳥聲,遠村裡的狗吠聲,蓋過了一切,只剩下水,水,水——一種原始的、充沛的、不管不顧的、宣告春天真的來了的力量。

阿禾看得很神,眼睛一眨不眨,微微張開,像在傾聽,又像在辨認什麼。風吹起枯黃的頭髮,吹得那件依然過大的、但洗得發白的紅格子外套鼓起來,小小的在風裡,在溪邊,在奔騰的水聲裡,像一株隨時會被捲走的、脆弱的草。

的腳,穩穩地踩在溼的溪邊泥地上,沒有後退一步。

“阿禾,”林盞走過去,手搭在肩上,“看什麼呢?”

阿禾沒回頭,只是手指著溪水,然後,張開,用盡力氣,在轟鳴的水聲裡,喊出兩個字:

生——長——

聲音很啞,很單薄,立刻就被水聲吞沒了。但林盞聽見了,或者說,看懂了阿禾的口型,和眼睛裡那種近乎熾熱的、被某種宏大力量擊中的芒。

生長。溪水在生長。一夜之間,從細瘦到沛,從怯到蠻橫,從繞行到衝撞。這是春天最直接、最暴烈、最不容置疑的宣告——生長,不顧一切地生長,用盡所有力氣地生長,哪怕裹著泥沙,哪怕橫衝直撞,哪怕聲音嘈雜難聽,但它在生長,在流,在朝著更低、更遠、更未知的地方,奔去。

像草在長,像在長,像阿禾在長,像這七個孩子在長,像這沈寂了一冬的青山,在春雨過後,以一種近乎暴的方式,醒來,舒展,奔湧,生長。

林盞看著溪水,看著阿禾,看著孩子們臉上混合著興和畏懼的表,心裡有什麼東西,也像這春溪一樣,嘩啦啦地,漲起來了。

“今天,”,面對孩子們,聲音在轟鳴的水聲裡,努力地,清晰地,“我們不回教室上課。”

孩子們都楞住了,看著

“我們就在這兒,上這堂課。”林盞指著奔騰的溪水,“這堂課的名字,春溪。”

他們沿著溪走。

溪水是嚮導,領著他們,穿過剛剛泛綠的灌木叢,穿過溼漉漉的、開滿不知名小花的草甸,穿過一片竹林,竹葉尖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,風一吹,簌簌地落下來,像下著一場安靜的、綠的雨。

孩子們起初有些怯,跟著林盞,手拉著手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溪邊鬆的泥地上。但很快,孩子的天佔了上風。石頭第一個跑起來,跳到一塊出水面的石頭上,張開雙臂,迎著風,迎著水汽,迎著春天蠻橫的氣息,大喊:“啊——嘿——!”

聲音在山谷裡迴盪,被水聲撞碎,又拼湊起來,變無數個細小的、歡快的回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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