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抬起頭，看著林盞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溪水反的，碎碎的，但很亮。然後，手指向溪水流去的方向，指向山谷更深，指向那個看不見的、但此刻能覺到它在召喚的遠方。
張開，在轟鳴的水聲裡，在孩子們的注視下，一字一字，清晰地說：
去往 春天最 深
聲音依然不大，依然被水聲蓋過一部分，但這一次，每個字都像一顆石子，投林盞心裡，激起一圈比一圈更大的、持久的漣漪。
去往春天最深。
不是回到山外，不是回到過去，不是回到“應該”。
是去往。往前，往深，往春天正在野蠻生長、萬正在甦醒、溪水正在奔湧、正在刺破所有寒冬殘冰的地方。
去往青山更深，去往生長更茂盛，去往更明亮，去往阿禾和七個孩子正在奔跑、正在歡笑、正在用手指在泥地上寫下“去往”的未來。
去往林盞自己剛剛決定留下、剛剛開始重新生長、剛剛在心裡挖開一條新河道的、春天最深。
林盞看著阿禾，看著泥地上那兩個字，看著孩子們被和水汽籠罩的、發亮的小臉，看著奔騰不息的春溪，看著溪水要去往的、山谷更深那片正在變綠、正在開花、正在被春天以最暴也最溫的方式覆蓋的、無言的青山。
心裡那條河，嘩啦啦地，漲到了最高點，然後，漫出來，漫過所有猶豫的堤壩，漫過所有恐懼的窪地，漫過所有“可是”“但是”“也許”，漫一個溫暖的、明亮的、堅定的、像這春溪一樣，不管不顧地，要朝著一個方向，奔流下去的湖泊。
不，不是湖泊。是溪，是河，是終於找到河道、終於開始流、終於要去往某個地方的、活的水。
蹲下來，在阿禾邊，在泥地上“去往”兩個字的旁邊，出手指，也劃了一道線。
線和阿禾畫的線平行，但更長，更堅定，箭頭更大，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然後，在那道線旁邊，在溼潤的泥地上，寫下三個字：
一 起去
字跡比阿禾的工整，更有力，刻得更深，像某種盟約，某種誓言，某種不容更改的決定。
阿禾看著寫，看著寫完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林盞，眼睛裡的，亮得驚人，像把整條溪水的波，整片春天的，都裝了進去。
點點頭，很用力，然後，出沾著泥的小手，握住林盞同樣沾著泥的手指。
兩隻手，一大一小，一溫一涼，都沾著春天的泥土，溪水的水汽，和某種剛剛破土而出的、新鮮的決心，握在一起。
握在“去往”和“一起去”中間，握在奔騰的春溪邊，握在孩子們好奇的注視下，握在這個春天真的來了、萬都在生長、在刺破所有殘冰的時刻。
然後，阿禾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從心裡最深，掏出來的，滾燙的，堅定的石子：
“老師，一起去。”
“去往春天最深。”
“去往最亮。”
“去往青山更高。”
“去往……生長，永遠不停的地方。”
林盞握的手，點點頭，聲音在轟鳴的水聲裡，在孩子們突然安靜下來的傾聽裡，清晰得像溪水衝開頑石的第一聲脆響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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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篇開·生春·卷二第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