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濘
第十三章泥濘
傍晚時分，天又了。
厚重的、鉛灰的雲從西北方向的山脊後湧上來，沈甸甸的，著山頭，也著剛剛被春溪喚醒的山谷。風轉向了，帶著溼的、泥土翻起的氣味，還有遠約的、沈悶的雷聲。
林盞抬頭看天，心裡一。山裡天氣變得快，春天尤其如此，剛才還燦爛，轉眼就可能暴雨傾盆。
“要下雨了，”朝前面喊，“孩子們，往回走！”
石頭正爬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摘芽，聞言跳下來，作敏捷得像只猴子。二牛和滿倉還在溪裡石頭，聽見喊聲，不不願地爬上岸，溼到大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小丫抱著滿懷的野花，的，白的，紫的，臉被花蹭得紅一塊白一塊。春妮在教鐵柱認一種新發的蕨類，葉子捲曲著，像嬰兒握的拳頭。
阿禾走在最前面，離溪水最近，離山谷深那片正在變暗的林子也最近。沒摘花，沒爬樹，沒石頭，只是走，很慢，很專注，眼睛一直看著腳下被春水浸潤的、深褐的泥土，看著泥土裡剛剛冒出來的、茸茸的綠意，看著偶爾一隻蚯蚓從溼泥裡鑽出來，又慌張地回去。
聽見林盞喊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天確實暗了，風也急了，遠雷聲更近了些，像誰在天邊沈悶地擂鼓。但沒立刻往回走，反而蹲下來，出手，了腳下的泥土。
泥土是溼的，的，深褐，帶著腐葉和草混合的氣息，涼涼的，的，從指間溢位，有一種的、孕育著什麼的覺。阿禾的手指在泥裡停留了很久，然後，挖了一小捧，握在手心，慢慢站起來。
“阿禾，快回來！”林盞又喊，聲音裡帶了急。
阿禾點點頭，捧著那捧泥，轉往回走。但沒走幾步，雨就來了。
不是春雨那種溫的、細的雨，是夏天的、蠻橫的、兜頭蓋臉的雨點，劈里啪啦砸下來，瞬間就溼了頭髮，服，鞋。視線模糊了，山路泥濘了，溪水在雨幕裡變一條咆哮的、渾黃的帶子，水聲混著雨聲，震耳聾。
“快！找地方躲雨！”林盞一邊喊，一邊朝孩子們跑去。
孩子們也慌了，石頭護著小丫，春妮拉著鐵柱，二牛和滿倉互相攙扶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地裡跋涉，朝最近的一片岩石下跑去。那裡有個淺淺的凹，勉強能下幾個人。
林盞跑到阿禾邊，抓住的手。“走！”
阿禾卻站著沒。仰著頭，看著瓢潑的雨幕，看著雨點砸在臉上，生疼，但沒躲，只是看著，眼睛睜得很大，像在看一場盛大而暴烈的儀式。手心裡那捧泥，被雨水沖刷，從指間流走，變渾濁的泥水，滴在腳下的泥濘裡，瞬間就沒了痕跡。
“阿禾！”林盞用力拉。
阿禾低下頭，看著空空的手心，又看看腳下迅速變得泥濘不堪的路，然後，很輕地，說了一個字：
粘
聲音很輕，立刻被雨聲吞沒。但林盞聽見了，或者說，看懂了阿禾的口型，和臉上那種混合著茫然、無措、和某種奇異專注的表。
粘。泥土被雨水浸泡，變泥濘，粘在鞋上，上，手上，甩不掉，掙不，每一步都沈重，艱難，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拖拽著，往下陷。
就像生長。不總是春溪奔湧的歡快，不總是燦爛的明。也有這樣的時刻——暴雨突至，前路泥濘，每一步都陷在溼的、冰冷的、粘膩的泥裡，拔出來要用盡力氣，踩下去要小心翼翼，不知道下一步會不會倒，不知道這片泥濘有多深，多久，能不能走出去。
就像自己，決定留下，決定“一起去”，決定“去往春天最深”。決心是滾燙的，盟約是堅定的，但真的走在路上，才發現，路是泥濘的。有父母的失要面對，有沈岸的嘆息要無視，有先鋒廣告的“可惜”要承，有自己心裡偶爾冒出來的、那個悉的聲音在問：你真的不後悔？這裡真的能生長？
粘。每一步，都粘著過去，粘著疑慮，粘著比較，粘著“如果當初”。甩不掉，掙不，走得沈重，艱難。
阿禾在泥濘裡站著，雨水順著枯黃的頭髮往下淌，流進脖子裡，流進那件過大的、溼後在瘦小上的紅格子外套裡。小小的在雨幕裡抖，發紫，但眼睛依然睜著，看著林盞，看著手裡的泥消失的地方，看著腳下迅速積起的水窪，看著雨點在水窪裡砸出無數個轉瞬即逝的、破碎的漣漪。
然後，邁開腳步，朝著那片岩石下的凹走去。
不是跑，是走。一步一步，踩在泥濘裡，踩出一個深深的、清晰的腳印。腳印很快被雨水填滿，變一個小水坑，但下一個腳印又踩下去，在更前面，更深，更堅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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