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痕
第十四章綠痕
雨是半夜停的。
沒有預兆，就像來時一樣突兀。最後一陣急雨劈里啪啦砸在岩石上，然後，聲音漸漸稀疏，淅淅瀝瀝，最後只剩下簷角斷斷續續的滴水聲，嗒，嗒，嗒，在寂靜的山谷裡，像誰在慢悠悠地數著什麼。
天從口的雨簾隙進來，是那種灰濛濛的、溼漉漉的、黎明前的青。林盞睜開眼，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睡著了，頭靠著冰冷的岩石，脖子僵得發疼。孩子們在一起，橫七豎八地睡著，小丫枕在春妮上，石頭蜷在角落裡，二牛和滿倉背靠著背，鐵柱歪在口，半個子還在外面。
阿禾睡在邊，頭靠著的肩，呼吸均勻，細細的，像春蠶在啃桑葉。那件溼的紅格子外套搭在兩人上，已經半乾了，皺的，但有一點點暖意。的手還握著林盞的手，握得很，即使在睡夢裡也沒鬆開，像抓住一救命的浮木，也像給予一種無言的守護。
林盞輕輕了，阿禾立刻醒了，眼睛睜開，漆黑，清澈，沒有剛睡醒的迷茫，倒像一直醒著，只是在等這一刻。鬆開手，坐直，了眼睛，然後看向口。
雨停了。天亮了。世界是溼的，靜的，蒙著一層薄薄的、灰青的水汽。
“雨停了。”林盞輕聲說。
阿禾點點頭，站起，走到口。水簾已經消失了，只剩下岩石邊緣滴滴答答的水珠，在晨裡閃著細碎的。出頭，往外看。
林盞也站起來，走到邊，往外看。
然後，兩個人都楞住了。
一夜暴雨過後，世界變了樣。
山路了泥河，深深淺淺的車轍印、牲畜蹄印、人的腳印，都被雨水衝得模糊不清，混合在一起，變一片混沌的、褐黃的泥漿，在晨裡泛著黏膩的。路邊的灌木叢、草叢，全都耷拉著，葉子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，沾滿了泥點，像一群打了敗仗的、垂頭喪氣的兵。
遠的山，近的樹，全都溼漉漉的，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水汽，廓模糊，沈黯。天空是鉛灰的，低低地著山頭，雲層很厚，看不到太，只有一片沈悶的、無邊無際的灰。
一切看起來都……很糟糕。泥濘，混，狼狽，看不到出路，看不到，看不到昨天那種“去往春天最深”的、生機的召喚。
只有冷，溼，沈，和一種暴雨過後特有的、萬被洗劫一空的、寂靜的荒蕪。
孩子們陸續醒了，著眼睛，打著哈欠，到口來看。然後，也都楞住了。
“路……沒了。”石頭喃喃地說。
“全是泥。”二牛皺著臉。
“我的花……”小丫看著懷裡那捧已經完全打蔫、泥汙不堪的野花，眼圈又紅了。
“怎麼回去啊？”滿倉苦著臉。
“跑不了了，”鐵柱看著泥濘不堪的路，第一次出沮喪的表，“一跑就陷進去。”
春妮沒說話，只是摟著小丫，眼睛看著外那片泥濘的世界，臉上是和年齡不符的、沈重的憂慮。
沉默。只有簷角滴水的聲音，嗒，嗒，嗒，清晰地，單調地，敲在每個人心上。
像在問：怎麼辦？怎麼走？往哪兒走？
林盞看著外那片泥濘，心裡也沈了沈。知道回學校的路，知道大概方向，但眼前的泥濘程度超出預料。每一步都可能陷得很深，孩子們會走得很吃力，也許還會倒，傷。天著，可能還會下雨。沒有食，沒有乾淨的水，沒有寒的乾服。如果迷路，如果天黑前走不出去……
不敢想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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