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長平事》歲首(1)

歲首

其後時日，秦廷如常，邯鄲仍戰。喬荻乏力許久，走遍西市諸所，將眾人散去，又重整東市舊，與好馚作別後，獨往衛行。一路上，觀山巒、大河、高山、乘碧波，隨心而行、隨而至，許久未探聽與戰諸事。走走停停，終至故鄉。“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，今我來思，雨雪霏霏。行道遲遲，載載飢。我心傷悲，莫知我哀。”喬荻輕緩行，休養了許多時日，好容易心中安定些、開懷些。不知過了多久，聽衛人談及，秦軍於東方潰敗，丟了晉、上黨、河東，而趙、韓、魏各廣其地，立威東方，告以天下，聯軍大。初時恨秦王無理，為其慘敗開懷，可眼看秦國失地、銳士大損，不由氣極了列國所為，但現下已遠廷中，不得多出智計。

終究，一生行之斥候，臨老亦且不停。喬荻自行往諸國，探聽與戰的訊息。看到東方盡歡，皆為重得故地開懷；看到臣民盡樂，皆為秦潰敗歌舞。恨他們取勝，卻無法制之，恨他們作小人之態，卻無法滅之。好在失城丟地不久，秦廷派趙摎攻韓、趙，拿回了些面。此後兩年，秦王老邁，再無大戰，秦民以養，列國得歇。只是那立國八百餘年的周、有尊榮的周天子一併沒塵埃之中，了史冊。

又一年，秦軍發兵，拿回了河東地，魏國了附庸，韓王竟也覲見，喬荻得知此信，喜上心頭，暗想我秦終重得東方敬重。狂喜時日，又往戰場走了幾次，可當下無戰，諸國休養，自也沒了去。於是，快馬穿行，於沃野放浪，回顧自己往昔人生——時獨行觀世，往往恣意山間，與燦燦故友試共逐戰；些年困宮中，迴圈往覆不得任用，悽悽蹉跎屢人辱，心神俱害、惶惶終日更似刀割；好在壯懷豪、與子同袍，終始奔走殺伐，決然執殳對敵，武功烈烈風行、昭昭功績舉國慶；可忽遭失家、放逐山野，只留慘慘哀嚎、妄求死之社稷。喬荻於林間舞劍，于山巔練拳，雖遠秦廷，不失己長。

又是一年，喬荻弱力衰，自力難行，於是換了通暗黑新，配以腰間紅帶，慢行返鹹，自歸其夫婦宅院，意提前作別。許久未到西市，府中早已無人，到盡是灰塵雜、倒梁碎木，再於院中走了幾番，終去與白起小室，靜臥些時。這幾年，思往事太繁，行斥候又，隻日日耕讀、偶向山行，腦中已往大清明，當此景，不由輕——“執殳對敵，與子同袍，昭昭功績，烈烈長風”。忽的，喬荻緩緩睜眼，整理一番，投了火把，默默離去。不多時，東市那老屋，亦持火把游離。眼看舊皆焚，不由笑笑，自己心力愈發不足，且早與咸告個別罷，或許日後便不來了。於是，荒涼的宅院伴著喬荻最後一火落罷而徹底消頹。自那以後，世間仿若再無喬荻，秦國故友難聞其訊，故國親人不知其往，無人于山間尋，無事於紅塵擾，，無牽無掛亦無影無蹤。

烈火呼號之際，驚了百姓，更驚得秦王跌撞而來。自那日廷議後，西市白府、東市喬屋便始失落，周再無信。今日偶得，忙使宮人來迎。可四看看，斷壁殘垣之間，竟毫無人跡。秦王垂首而出，哀嘆經年難見舊友。如今，他力難從之，於國政再無氣力。徒行東市街巷，抬首看涼風撲面。

其時歲首，風雪早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