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甩鍋能手趙德漢愣了一下,終於轉過頭來看他。“出來?出來幹什麼?”
“我聽說侯浩然他爸在漢東辦了幾個大案子,又升了。”趙文傑的語氣很隨意,像在說班裡哪個同學考了第一名。“現在正廳,省高檢的副檢察長。”那兩個字從裡吐出來的時候,他注意到趙德漢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,不明顯,但塌了。
趙德漢在部委窩了七八年,長當了快兩屆,原地踏步。侯亮平比他晚進制,現在已經是正廳了。
趙文傑看著他,那目不是兒子看父親的目,是站在遠觀一道計算題的目。“你看看你,窩在部委七八年,原地踏步。快五十了,還是個長。”
趙德漢的臉漲紅了,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臊的。“嘿,你這孩子,在學校不好好學習,天天比誰爸大是不?我給你說,做人不能這麼比。你在學校比績,我在單位比工作,各比各的。你考第一我不說什麼,我當長你也別嫌小。”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突然了一下,像是自己也不太信這句話。
趙文傑看著他,沒有退讓。“行吧。我看出來了,老趙家完了,出了個躺平的,白吃乾飯。”
電視裡的新聞恰好切到了漢東省的幹部培訓班畫面。李達康站在講臺上,手拍在桌子上,聲音從音響裡炸出來——躺平不作為,白吃乾飯,這種人就要讓位子!
趙德漢被那聲拍桌子嚇得渾一抖,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一下。他轉過頭看著電視,又轉過頭看著趙文傑,張了張想說“你學誰不好學李達康拍桌子”,話到邊咽回去了,因為他兒子沒拍桌子,拍桌子的是電視裡的人。
趙文傑已經從沙發上彈起來了,作快得像一隻被踩了尾的貓,書包都沒拿就往外跑。
他跑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趙德漢,趙德漢還坐在沙發上,一隻手抬在半空中,不知道該打下去還是該放下來,臉上的表從憤怒變迷,從迷變無奈,最後定格在一種“我上輩子欠了這孩子的”認命表上。
“我出去散散步。”趙文傑說完這句,門已經關上了。
樓道里的燈壞了,他著黑下了三樓,推開單元門,一帶著桂花香氣的晚風迎面撲過來。
小區草坪上有幾個小孩在追跑,他不想跟那些小孩玩,找了一張長椅坐下來,把兩隻腳翹起來晃著。
草坪上的草被太曬了一天,散發著那種發甜的熱氣。天邊有一抹晚霞,橘紅的,把西邊的雲彩染得像著了火。
他看著那片霞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趙德漢快五十了,長當了八年,沒有挪窩的跡象。侯亮平比他年輕,已經是正廳了。他讓趙德漢從能源系統出來,不是隨口一說,是在試探。
趙德漢在那個位置上多待一天,就多一天被查的風險。雖然別墅燒了,賬本燒了,錢沒了。
如果有人非要查他,如果有人在背後推一把,他扛不住。趙文傑不想讓他扛,他想讓他走。從那塊位置上離開,離開京城,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,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。但他不能明說,說了趙德漢也不會聽。
“哎!”趙文傑嘆了口氣,他決定幫他一把。
趙文傑在小區草坪上坐了很久。他想起了李達康。
新聞裡那個拍著桌子喊“躺平不作為”的李達康,那個在幹部培訓班上義正詞嚴。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砸進臺下人腦袋裡的李達康。
他演得真好,好到電視機前的觀眾會覺得他是整部劇裡最正直的人,雷厲風行,一心為公,眼裡不得沙子的人。
趙文傑以前也是這麼以為的,前世看劇的時候,彈幕上一片“達康書記”“達康書記”,幾乎沒有人罵他。後來他看完了整部劇,又把原著翻了一遍,把那些彈幕沒有告訴他的細節自己拼了出來,才發現自己差點被騙了。不是被騙了一次,是被騙了很多次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子上的灰,慢悠悠地往回走。趙德漢已經不在客廳了,電視關了,茶几上放著一個空了的水杯,杯壁上印著半圈茶漬。趙文傑換了鞋,走進自己房間,把門關上,從屜裡掏出那塊移碟,上電腦。
新建一個Word文件。標題打了五個字——《甩鍋能手》。不是說他擅長甩鍋,是他的整個政治生涯就是一口接著一口的鍋,每一口都穩穩當當地落在他後某個人背上。
他的政治生涯裡從來沒有擔過責。趙文傑敲下第一行字,“漢東省有個李達,此人此生只練一門功夫,甩鍋。練了三十年,爐火純青,登峰造極。”
趙文傑寫了李達康修路的事。那年漢東搞基建,省裡上馬了一批公路專案,工期,任務重。李達康為了趕工期不顧工人死活,最後負責的標段出了事故,死了人,死了好幾個。
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知道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停工。不是上報。不是安家屬,是想誰可以頂這個罪。他找到了易學習,找到了王大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