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溫下來，但隨即又被苦淹沒：“不再是那個穿著舊子、滿皂角味的孩了。學了很多東西，穿著得的制服，舉止優雅，眼神沉穩，像一塊被打磨得卻冰冷的玉。德羅斯一家待如親人，可看我的眼神，卻像在看一個徹底的陌生人。”
“我向解釋了當年的苦衷，我跪下來求原諒。”他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抖，“可只是平靜地聽著，然後告訴我，當年那個在屋頂上分我一半面包的孩，己經死在了我說出‘你配嗎’的那個晚上。還活著，但那份己經死了。”
“拒絕了我。說現在的生活很好，平靜，安穩，不想再被一個法爾科的人攪。我第一次知道，原來心可以痛到連呼吸都覺得多餘。”
“但我沒走。我像個幽魂一樣在德羅斯莊園附近的小鎮住下，每天都去，只為遠遠看一眼。有時候是在花園裡修剪玫瑰，有時候是陪著男爵的小兒讀書。我不敢靠近，我怕我上的腥氣會玷汙了的安寧。整整一年，我寫的信堆滿了我的屜，一封也沒收。德羅斯男爵甚至親自出面警告我，讓我不要再擾。”
“首到有一天，莊園的馬廄失火，一匹驚的馬衝了出來，眼看就要撞上男爵的小兒。想都沒想就撲過去推開了孩子，自己卻躲不開了。我當時什麼都沒想，也跟著衝了過去，擋在了前……我的左臂被馬蹄踩斷了，在床上躺了半年。”
“那半年，終於肯來看我了。一開始只是站在門口，後來會走近一點，最後，會坐在床邊，給我削一個蘋果，就像很多年前，分我一半面包一樣。”多梅尼科的臉上，終於浮現出一脆弱的、失而復得的珍重。
“然後.....我們終於重新在一起了。”
那句話，他說得極輕，彷彿一用力，這耗盡心力才拼湊起來的幸福就會再次碎裂。
然而，那亮只持續了一瞬，就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。他臉上的溫寸寸碎裂，化為猙獰的痛苦。
蘇厭看著他臉上那抹轉瞬即逝的、脆弱得彷彿一就碎的珍重，終於打破了沉默，語氣裡帶著一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催促：“然後呢？在一起之後，總該有個結果吧。”
“結果……”多梅尼科·法爾科咀嚼著這個詞，那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，在他灰的眼眸裡劇烈地搖晃起來，彷彿隨時都會熄滅。他像是陷了某個甜又痛苦的回憶，連車廂的顛簸和煤油燈的噼啪聲都無法將他拉回現實。
“我當然要給一個結果。”他低聲說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堅定，那是一個男人在耗盡半生後，終於能為自己心的人許下的承諾。
他緩緩抬起那隻曾被馬蹄踩斷、如今己完好如初的左手，虛握拳，彷彿那裡正躺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。“我理完了所有事。那位妻子的家族，在我的幫助下，己經度過了危機，站穩了腳跟。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‘祝你幸福，多梅尼科。你早就該幸福了’。”
他的角，勾起一抹極其苦的弧度，看著說，“是啊，我們早就該幸福了。”
“我賣掉了祖父留下的那座森的房子，遣散了大部分僕人，只留下幾個忠心的老人。我把法爾科家族那些見不得的生意全部砍掉，用那些錢，在邊境買下了一大片向的農場。那裡有麥田，有溪流，還有一片小小的、能看到星星的坡地。”
他的眼神變得悠遠而溫，彷彿己經看到了那副畫面。“我想好了，等我把接回來，我們就在那裡蓋一棟小木屋。喜歡花，我就把整個山坡都種滿玫瑰。害怕寒冷，我就在屋裡建一個最大最暖和的壁爐。我再也不做什麼上校了，就當個農場主，每天陪著，看日出，看日落，看星星……”
蘇厭靜靜地聽著，沒有打斷。看著這個鐵軍人，第一次在面前，像個初嘗的頭小子一樣，笨拙地規劃著一個簡單到有些可笑的未來。那雙總是盛滿算計和懶散的眼睛裡，難得地，只剩下純粹的聆聽。
多梅尼科像是被自己的敘述所鼓舞，繃的都放鬆了些許，他從懷裡索了一下，卻只到了一片虛無，臉上閃過一失落。“我還給準備了戒指，不是法爾科家族那種鑲滿寶石的俗氣玩意兒。就是一隻很簡單的銀戒指，上面刻著的名字。我寫信告訴，讓等我。等我理完最後一點手尾，就去德羅斯莊園，明正大地，把我的新娘接回家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那口氣息裡，充滿了即將奔赴幸福的滾燙期待。
“就在我理完所有事務，準備正式離婚，去德羅斯莊園接的前幾天……”
他的聲音開始抑制不住地抖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嚨，每個字都艱無比。那雙剛剛還亮著的眼睛，像是被狂風吹過的蠟燭，瞬間熄滅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死寂。他臉上所有關於未來的好憧憬，都在這一刻寸寸碎裂，化為灰燼。
“我收到了……德羅斯莊園的信。”他艱難地、一字一頓地從牙裡出這句話，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生鏽的鐵板。
“莊園……出事了。”
這句話彷彿耗盡了他全的力氣，讓他整個人都垮了下來。
“一把大火……燒了所有。”他的呼吸變得重，眼眶泛紅。那段記憶對他而言，顯然是一座至今無法逃離的地獄。“我得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幾百里外，我瘋了一樣換了三匹馬，日夜兼程地趕路。離莊園還有幾十裡，我就能聞到空氣中那燒焦的、令人作嘔的氣味，天邊被映一片不祥的暗紅。
等我衝到現場，只看到一片還在冒著黑煙的廢墟。曾經種滿玫瑰的花園變了一地焦炭，主樓只剩下幾搖搖墜的焦黑立柱，像巨的骨骸。”
他閉上眼，彷彿不願再回憶那地獄般的場景，但的抖卻出賣了他。
“鎮上的醫院裡滿了傷者，空氣中混雜著腥、藥水和燒傷膏的味道。我像個瘋子，從一張病床看到另一張病床，挨個去看傷者名單上每一個模糊的名字……我以為……我以為也死在了裡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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