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一時沒人說話，只有小敏吸溜麵條的聲音和爐膛裡柴火噼啪聲。過了一會兒，玉芬也端起碗吃起面來，豆大的眼淚又不知覺地落在碗裡，回想起自從丈夫死了之後，就再也沒吃過一次飽飯，李老太和孫桂香都覺得是剋死的孫家寶，對更是一天不如一天，輒打罵不給飯吃。
吃著吃著，忽然放下碗，撲通一聲跪在劉素雲面前。
劉素雲嚇了一跳，把碗放在炕沿就手去拉：“咋了這是？快起來。”
玉芬不起來，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哭得渾發抖，像是要把那些在心底兩年多的委屈都發洩出來。
“媽我以為..我以為差點就再也見不著你了。”悶悶的聲音從地面傳上來，“在孫家那兩年，我天天都想回來。可我不敢，我怕回來給您丟人。李老太說我剋死了家寶，桂香也說我是喪門星，們不給我吃飽，大冬天讓我用涼水洗裳，我發燒了也沒人管。我跪著求們讓我回來住幾天，們連門都不讓我出。”
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劉素雲，哆嗦得說不句：“那天...那天我實在熬不下去了，我站在灶房裡，把藥都倒進碗裡了。我想小敏，想你，想幾個妹妹弟弟，可我又覺得我沒臉回來，我這樣的人活著也是拖累。後來是小敏跑進來抱著我的哭，說，我才把那碗藥倒了。媽，我差一點就喝下去了，我差點就回不來了嗚嗚嗚。”
劉素雲聽到這話也是老淚縱橫一把將從地上攬進懷裡，很後悔剛剛打孫桂香那掌還是打輕了，的玉芬啊，差一點就失去了。
“回來了就好，回來了就好。”的聲音沙啞，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玉芬的後背，到閨瘦得硌手的脊樑骨，心裡就像被鈍刀子來回鋸。更後悔了，是親手把閨到了那窩豺狼手裡，還以為給玉芬找了個老實本分的男人，給尋了個安穩踏實的好歸宿，可那場婚事本就是個火坑，親手把閨推進去了。
“媽對不起你，”劉素雲把臉埋在玉芬的頭髮裡，“是媽瞎了眼，當初就不該讓你嫁過去。媽要是早知道孫家是那種人家，說什麼也不會讓你出這個門。你回來就好，往後媽哪兒也不讓你去了，誰也甭想再欺負你。”
玉芬又要哭，眼眶紅了一圈，可憋著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劉素雲看著，想起從前玉芬還沒出嫁那會兒，那時候的臉上有的，笑起來兩顆小虎牙，在家裡幫著帶弟弟妹妹，等劉素雲下班回來，己經幫著把飯做好了。明明只是幾年前的事，卻有些想不起來了。
手，把玉芬額前一縷髮別到耳後：“行了，先把面吃了，坨了不好吃了。”
劉素雲坐在旁邊，看著小敏，那孩子吃得急，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，一碗麵一會兒就見底了。上輩子，這孩子後來怎麼樣了？玉芬死後，被婆家留下了，後來就再沒了訊息。那時候的自己的日子都還過不明白，更別提這個沒見過幾回的外孫了。
“慢點吃，別噎著。”手拿手帕了小敏角的湯漬，手指蹭過孩子生生的臉頰，溫熱的，是真實的：“鍋裡頭還有呢。”
小敏仰起臉衝笑了一下，又低頭繼續碗裡剩下的麵湯。
窗外，太慢慢升高了，晨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，投下幾道淺淺的影，照在被苦難浸泡了太久的兒上，終於在這樣一個尋常的早晨讓有了些暖意。
劉素雲見小敏吃完，又起去灶房添了一碗，這孩子大概太久沒吃過這樣一頓飽飯了，也不管自己會不會被撐到，不管不顧地往肚子裡塞。
玉芬吃完麵把碗放下，低頭看著碗底那點殘餘的麵湯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來說：“媽，我想去找份工作。”
劉素雲抬起頭看著，晨正照在玉芬臉上，那張瘦得了相的臉上，那雙麻木了很久的眼睛裡，慢慢亮起來一點：“這才剛回家呢，你就放下心來住，好好養養子，家裡難道還養不起你們母倆嗎？”
玉芬說：“可我也不能白吃白住，我想掙錢養活小敏。我能幹活，什麼活都行洗服、做飯、去棉紡廠當臨時工，我都行。”玉芬在出嫁之前也是棉紡廠的臨時工，按理來說再熬熬資歷或者遇到啥政策的也能轉正的，可不做人的孫家，非著玉芬把這個工作讓給了孫桂香，也怪自己太傻了，還以為出去了工作自己在婆家的日子也會好點，誰知靠人人跑，靠山山倒，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的。
“行。”劉素雲說，把新添的那碗麵擱在跟前，“媽幫你想辦法，你先別急，把子養好再說。”說這話的時候，心裡己經有了計較，玉芬在婆家那兩年被磋磨得虧了子，幹不了太重的力活，但做飯的手藝是實打實的，村裡誰家有個紅白事都請掌勺。也許在村口支個小攤子賣饅頭拌菜，本錢不大，又能自己說了算，比去廠裡看人臉強。不過這些打算沒有急著說出來，眼下先讓玉芬把子養好，餘下的事一步一步來。
玉芬點點頭，眼淚又下來了，可這回是笑著流的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，院子裡熱鬧起來。老西慶林推著腳踏車進院，車把上掛著百貨商店發的勞保手套。老五慶河從東廂房出來，和馬小翠說了幾句話，往灶房這邊走。老六玉琴和老七玉珍也從外邊回來，兩個人嘰嘰喳喳說著什麼。
慶林把車子支好，往灶房看了一眼，看見玉芬在裡頭忙活，愣了一下：“二姐？”
玉芬從灶房探出頭，不自然地衝他笑了笑：“慶林下班啦？”
慶林點點頭沒接話，垂下眼皮進屋去了。
慶河走過來，站在灶房門口，往裡瞅了瞅：“二姐，你……你回來了？”
玉芬抬頭拘謹地笑笑，手上切菜的作沒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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