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河愣了一下，腳底下慢了半拍。
馬小翠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，平平的，聽不出緒：“十五塊，倒是會算。二姐一分錢不掙，住家裡白吃白喝，我十五。”
慶河張了張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能說什麼？說媽不是那個意思？可媽就是那個意思。說二姐不是白吃白喝？可二姐現在就是沒掙錢。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，找不出一句能說的話。
馬小翠也不說了。
兩人又騎了一陣，拐上一條大路，好走了些。路兩邊是麥地，麥子剛穗，綠油油的。
到了村口，馬小翠開口：“前頭那棵老槐樹往右拐，第三個門。”
慶河拐進去。
院子不大，三間土坯房，牆上的泥皮一塊一塊往下掉，出裡頭的土坯，有的地方長了青苔，綠茸茸的。院牆豁了幾個口子，用樹枝和破布堵著，風一吹，破布就噗噗地響。門口蹲著一條黃狗，瘦得肋骨一凸出來，看見生人了兩聲，聲音乾的。
屋裡出來個嬸子，五十多歲，頭髮己經掉得沒多了，勉強攏一小把，用一黑繩子綁著，幾縷碎髮散在耳邊，灰撲撲的，看著就更顯老。臉上皺紋橫七豎八的，像乾裂的河床，這是馬小翠的媽，張玉。
張玉腰上繫著圍，圍上黑乎乎一片，不知道沾了多年的油垢，補丁摞補丁。看見馬小翠，臉上堆起笑，眼睛卻往慶河上打量，從上到下，又從下到上。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東西，看看值不值錢。
慶河被看得渾不自在，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張玉的目最後落在車後座那兩包點心上。
“來了？”接過點心，沒急著看，先拿在手裡掂了掂，又了，這才遞給後的人。
後站著個老頭，五六十歲，佝僂著背，頭髮比還白，糟糟的，像個鳥窩。他接過點心，低著頭，一句話沒說，拎著進了屋。那是馬小翠爹，馬老頭。進屋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，差點摔著，張玉回頭剜了他一眼，他了脖子，灰溜溜地進去了。
張玉轉回來，臉上又堆起笑，衝慶河說：“進屋進屋。”
那笑，比剛才又假了幾分。
慶河看著掂點心的作，心裡鬆了口氣。還好，沒嫌。
馬小翠了一聲“媽”。慶河也跟著了一聲，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——這是第二回了。上回是提親的時候，人領著來的，坐了不到半個鐘頭，喝了碗水就走了。那時候張玉話不多，只是上下打量他，看得他渾不自在，末了問了一句“家裡幾間屋”，他答了，就沒再問了。
這回再，還是張。
堂屋裡線暗，窗戶小，糊著舊報紙，報紙發黃了，邊角捲起來。靠牆放著那張方桌，漆都磨沒了，出底下灰白的木頭，桌面上坑坑窪窪的，還有幾個燙出來的黑印子。張玉把點心往櫃子裡面又推了推，這才轉過來。
看了馬老頭一眼，眉頭皺了皺：“站著幹啥？坐啊。”
馬老頭這才挪過來，在凳子上坐了半邊屁，低著頭，眼睛盯著桌面，一聲不吭。他坐得離桌子很遠，好像怕自己佔了多大地方似的。
慶河在馬小翠旁邊坐下，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張玉也坐下來，兩隻手放在桌上，看著慶河。那眼神從上到下，又從下到上，跟剛才在門口一樣，像是在看一件東西值不值錢。
“路上累不累？”問，語氣倒是不冷不熱的。
慶河說：“還行。”
張玉點點頭，又問：“你媽子骨還好？”
慶河愣了一下，不知道怎麼突然問起媽。他想起昨天晚上那頓飯，媽看小翠的那個眼神，心裡頭有點虛。他說：“還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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