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，慶河坐著，馬老頭也坐著。
灶房裡的聲音約約傳過來，聽不真切，可偶爾有幾個字飄過來——“十五塊”“工作”“鐵飯碗”“抓手裡”。
每一個字都像針，紮在慶河心上。
他低著頭，盯著碗裡的水。碗裡的水早就涼了，涼得的，他還端著，端得手都酸了，可不敢放下。他不知道該幹什麼，只知道不能，不能出聲，不能讓人知道他聽見了。
他想起剛才馬小軍那句話——“把那飯碗抓手裡”。這話是什麼意思？怎麼抓？抓了幹什麼？他不敢往下想，可又忍不住往下想。
馬老頭坐在旁邊，著肩膀，低著頭，一聲不吭。他好像什麼都聽不見，又好像什麼都聽見了。他盯著桌面，盯得眼睛都不眨，像一尊泥塑。
灶房裡的聲音小了，只剩下切菜的咚咚聲。
過了一會兒，門簾一掀，馬小翠出來了。
臉上沒什麼表，眼睛紅紅的，像是哭過，又像是忍著沒哭。走到慶河跟前，沒看他，邦邦地說：“你回去吧。”
慶河愣住了。他抬起頭，看著小翠。小翠不看他，眼睛看著別，盯著牆上那張發黃的報紙。
“你呢？”他問，聲音乾乾的。
“我住兩天再回。”馬小翠說完，轉就往裡屋走。走得快，門簾一掀一落，人就不見了。門簾摔得噼啪響，簾子上的布條飛起來，好一會兒才落下來。
慶河站起來，想追過去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站在那兒，手足無措。
張玉從灶房出來，在圍上手，乾笑兩聲。那笑跟剛才一樣假，只掛在臉上，不往眼裡去。“跟你鬧脾氣呢，別往心裡去。”張玉說，“人家，懷了孩子脾氣大，過兩天就好了。”
慶河張了張：“那……那我……”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張玉說，語氣不高不低，聽不出緒，“讓在家住兩天，消消氣。過兩天我讓自己回去。”
慶河站著沒。他看了看裡屋那道門簾，簾子靜靜地垂著，什麼也看不見。他又看了看張玉，張玉臉上還是那副假笑，看不出在想什麼。他又看了看一首低著頭沒吭聲的馬老頭，馬老頭還是那副樣子，著，低著頭，像一株曬蔫了的草。
他想說什麼，可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張玉又說：“飯就不留你了，路遠，早點回去，天黑了不好走。”
慶河聽出這話的意思。人家沒打算留他吃飯。
他點點頭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張玉還站在那兒，臉上的笑己經沒了，換了那張冷冷的臉。馬老頭還是低著頭，沒看他。
他掀開門簾，走出去。
走到院子裡，那條黃狗衝他了兩聲，齜著牙，汪汪汪的。他沒理，推著腳踏車出了門。
騎出村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什麼都看不見，只有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搖著，葉子嘩啦啦地響。
他蹬上車，往家的方向騎。騎出去老遠，腦子裡糟糟的，一會兒是小翠紅著的眼睛，一會兒是馬小軍眯著的眼，一會兒是張玉那張冷冷的臉，還有那個馬老頭，那麼窩囊，以後他也會這樣嗎？
慶河不敢想。他使勁蹬了幾腳，車子快起來，風呼呼地往臉上撲。
另一邊劉素雲帶著玉芬到辦證的時候，太己經升得老高了。辦證是一間灰撲撲的小屋，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牌子，上頭寫著什麼所，漆掉得認不出來了。劉素雲來過一回，門路，推門就進。
玉芬跟在後頭，低著頭，兩隻手攥著那張村裡開的證明，得的，紙都快被攥出水來。手心全是汗，可不敢松，怕一鬆手那紙就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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