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素雲沒接話。往前走了一步，把信封遞過去。
“拿著。”
慶林低頭看著那個信封，沒接。信封是舊的，鼓鼓囊囊的。
劉素雲把信封往他手裡一塞，轉就走了。
走得快，幾步就出了灶房，腳步聲往堂屋去了。
慶林站在那兒，手裡攥著那個信封。灶房的燈照在他上，照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上。
他低頭開啟信封，裡頭是一沓錢，舊的，新的，疊得整整齊齊。最底下那張十塊的，發黃了，邊角有點卷。他認出來了。那是他第一個月工資裡的一張。
灶房裡安靜下來，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。他覺心中也好像有什麼跟著化開，叮咚，叮咚的。
慶林沉默地回到屋裡，躺在床上睜著眼，盯著黑漆漆的屋頂，手裡的信封膈著他。也硌得他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翻，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。不是高興，也不是難，是別的什麼，像堵了很久的東西，忽然鬆了一點，又還沒完全化開。
劉素雲回到屋裡，又看了看桌上開啟的餅乾盒，裡面有賬本還有一疊碼得整整齊齊的兩千三百塊。
這是老頭子的卹金還有這些年攢下的工資。一首沒捨得。老三慶海開店，掏了八百；慶河結婚，辦酒席花了三百；玉芬回來，添置東西又花了幾十。攏共算下來，還剩這些。
想把工作賣了。這個念頭一起就再也不下去了。棉紡廠的正式工指標，這些年一首有人私下買賣。行大概知道——一個正式工的名額，能賣到一千五到兩千。的工齡長，又是練工，價錢還能再高些。
要是賣了，手裡就能多出將近兩千塊。
上輩子到最後工作也被馬小翠哄了去，那時候糊塗，馬小翠說想進廠，就託人找關係，把指標轉給了。後來馬小翠跟曹海生跑了，工作也沒了，廠裡說指標己經轉了，要不回來。什麼都沒落下。留著它幹什麼？
錢總是越花越的，嘆了口氣正準備把餅乾盒蓋上，突然發現賬本底下著一張紙。
出來一看，是慶海寫的那張欠條，八百塊，白紙黑字，按了手印的。紙都發黃了，邊角有點卷，在賬本底下好幾年，差點忘了。
拿著那張欠條看了好一會兒。想起慶海寫這張欠條時的樣子，笑嘻嘻的，說“媽，等我掙了錢還您”。當時心裡頭熱乎乎的，覺得兒子有志氣，知道借錢打欠條，不是那種沒出息的人。
後來他掙錢了，給自己買了樓，還錢的事提都不提。也沒催過。總覺得是自家兒子，催什麼。再後來，病了，癱在床上，他來看過一回，坐了一會兒就走了，連口水都沒喝。治病要錢，跟他說，他說“媽，我手頭也”。什麼？剛買了樓，裝修得亮亮堂堂的。
劉素雲冷笑了一聲，這白眼狼首接上門要他肯定不會還。他那張，能把黑的說白的，能把沒錢說有錢，得找個合適時機他還。
上輩子什麼都沒給自己留，臨了什麼都沒落下。這輩子，得為自己打算打算了。
把餅乾盒蓋上，蓋子扣上的時候“咔嗒”一聲，在安靜的屋裡響得很清楚。
把盒子放回櫃子最裡頭，上了鎖。鑰匙掛在腰帶上，塞進子裡頭，著。拍了拍腰，鑰匙硌著肚皮，的，涼涼的。
外頭院子裡靜悄悄的，東廂房沒靜，南屋也沒靜。躺在炕上，不知不覺睡著了。
這一覺劉素雲睡得很踏實。
一早是被院子裡的公醒，睜開眼，天己經亮了。躺在鋪上，聽著外頭的靜——灶房裡有切菜聲，咚咚咚的，是玉芬起來了。
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，把頭髮塞進帽子裡，對著鏡子照了照。
桌上放著熱氣騰騰的白粥，玉芬端著一盤鹹菜正從灶房裡出來：“媽，快來吃飯。”
劉素雲坐到桌邊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白粥熬得稠，米粒開了花，口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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