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敏的心裡比誰都清楚，去年蔣小玲的事鬧完，廠里正抓作風呢，要是收到這種欠條，扣工資是小，要是被通報批評，那這個工作也算是做到頭了。
趙建國被掐得生疼，一把甩開的手，低聲罵了句“沒出息”。這錢還沒還上，自己人先了陣腳。他轉過臉對著劉素雲，沉聲道：“大娘，您這是人太甚了吧？”
劉素雲剛抬起來的半個子又穩穩落回竹椅上，心道嘉敏到底是年輕，還是沒趙建國不要臉，人太甚？他們合起夥來把個沒經過事的姑娘哄得團團轉，騙了又騙錢的時候可覺得自己能耐得呢，現在倒說人太甚了。
雖然心中冷笑，劉素雲面上還是一副替他們著想的樣子；“我可沒你們，這不是替你們想法子嘛。要是你們能拿出三十，我也用不著跑一趟巾廠啊。”
趙建國盯著劉素雲看了好幾秒，他沒想到王玉琴這種蛋居然有個這麼強勢的媽，再說了，這三十塊他就沒打算還，在他的賬本上，這錢己經歸了“生意週轉”，跟那幾個姑娘借的錢一樣，不拖到天荒地老那都不是他趙建國的作風。
可他也清楚，嘉敏的工作不能丟。那是這個家唯一的穩當進項，雖然才六十塊一個月，但旱澇保收的。倒是比他自己搗鼓的穩定得多，那些倒買倒賣的勾當聽著熱鬧，實際上東邊掙了西邊賠，一年到頭也就糊個。
這真要鬧到巾廠去，廠長拍桌子清退人，這屋裡連鍋都揭不開了。上回蔣小玲的事能下去，也就是蔣家沒跟他較真，真要有人拿著欠條往廠長辦公桌上一拍，以現在廠裡整頓的力度，嘉敏十有八九也要捲鋪蓋。
“行，我還。”他從牙裡出這幾個字，也不看嘉敏，轉進了正屋。
過了一會兒，趙建國從屋裡出來，手裡攥著一沓皺的票子，他把錢往老太太手裡一塞，扭頭就往屋裡走，像是再多站一秒都是對他的折辱。
嘉敏看著那沓錢，這可都是的汗錢啊，自己都還沒捂熱乎，現在倒好，要替自家男人屁，也怪建國自己不謹慎，給人留了把柄，這下不得不認了：“大娘，三十塊，您數數。數完了，咱們就兩清了。往後你們家的人別再踏進我們家的門。”
劉素雲也不跟廢話，手指翻飛數清了數，三十塊正好，把錢妥帖放好，隨手把沒用的欠條扔掉地上：“我們兩清。”
說完轉過，挽著門口的何老太親親熱熱地往巷子外走去。
拿到錢的劉素雲心舒暢，但是的好心並沒有持續多久，就在劉素雲和趙建國夫婦對峙的時候，另一邊的玉芬正經歷著擺攤以來最難熬的一個上午。
這天和往常一樣，玉芬帶著小敏騎著三車去村口擺攤，現下快九月了，早晚涼快了不，清晨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涼的甜意，大槐樹己經有葉子的邊緣開始泛黃，偶爾飄下一兩片落在車斗裡，小敏撿起來當扇子玩。
攤子己經擺了有些日子，玉芬的手藝不錯，生意自然也比剛開張時好了不，回頭客多了，許是手上有些錢，玉芬的臉上也有了笑模樣，雖說人還是瘦，但是整個人的氣神己經有些不一樣了。
快九點的時候，工人上班的高峰剛過，攤子前難得消停了些。玉芬正彎腰把空蒸籠摞到三車上騰地方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玉芬抬起頭，就看見幾個穿灰制服的男人己經走到了攤子跟前，胳膊底下還夾著公文包。
為首那個方臉的中年男人掃了一眼攤子，從公文包裡掏出個工作證在眼前晃了一下，開口便問：“你是王玉芬？”
“是...是...同志這是咋了？”玉芬一看這陣仗嚇得說不清個囫圇話。
“這攤子是你的？營業執照拿出來。”方臉男人一臉嚴肅。
玉芬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營業執照，記得這東西。當初跑到工商所辦手續，填完表，櫃檯後面那個戴眼鏡的男同志說“回去等通知，證下來會通知你”。
可這一等都等了快兩個月，通知遲遲沒來。每天起早貪黑地忙，竟把這事給忘了，自己也忘記再去問問證件的事。現在人家要查，上哪兒變出一張來？
“同志，證件己經在走流程了。”玉芬的聲音控制不住的微微發，“我去辦過的，檢也過了，手續都遞上去了，他們說讓等通知…”
“那就是無證經營。”後頭年輕一點的男人打斷語氣不容商量，幾個字就下了定論。
方臉男人瞥了一眼攤子上熱騰騰的蒸籠和冒著白氣的面鍋，從公文包裡出一個本子，擰開筆帽，筆尖抵在紙面上停了半拍，“按規矩，無證經營的攤子要取締，經營工暫扣。你這三車上的蒸籠、爐子、碗筷，都得先拉回所裡。等你補齊了手續，完罰款，再來領。”
“同志！”玉芬一聽這話臉白了三分，哆嗦著，努力讓自己發出聲音，“您能不能通融通融，我這攤子才擺了沒多久，真不是故意的，手續都遞了就差證沒下來，不是不去辦，是還沒批啊，要不我這就收攤，馬上去工商所問問。”
“有人舉報，我們按規矩辦事。”方臉男人合上本子，朝後那個年輕些的辦事員偏了偏下，“登記。扣這摞蒸籠，那口爐子，還有車上的碗筷。三車先不，給留著。”
“有人舉報？”玉芬愣住了，下意識地往對面葛小娥的餛飩攤看了一眼，葛小娥正幸災樂禍地探著腦袋往這邊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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