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桂芝點了點頭，把鋼筆擱在桌上，手指搭在花名冊的邊角上，輕輕挲著：“今年這批轉正名額，報的人比名額多三倍。對於工作努力的工人來說，這是個機會。你的繡活是車間裡公認最好的，合格率連著大半年都是最高，這些我也都看在眼裡，我個人也是很看好你的。”
白桂芝說到這裡話鋒一轉，做出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：“可是你也知道，我們這個廠裡有規定，轉正需要工齡滿一年。你這還差兩個月呢，這個指標卡在這兒，按規矩是不行的。不過嘛...”
抬眼看了玉珍一眼，拉開屜，從裡面出一盒煙，出一點上，火柴在砂紙上嗤地亮，火苗跳了跳，才慢悠悠地把後半句話說完：“這規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差兩個月，只要我在材料上寫你是手藝出眾破格錄取就行了，寫幾個字的事，也不費什麼功夫。”
玉珍差點被煙嗆得首咳嗽下意識偏了偏頭：“謝謝領導栽培。”
白桂芝擺了擺手，指間夾著的香菸隨著作晃了晃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：“先別忙謝。名額就三個，想進去的人可不，咱們車間符合條件的就有七八個，別的車間還有人想託關係進來，可這僧多的，分給誰不分給誰，憑手藝，有時候還差那麼一點。”
“還差一點？”玉珍不解地眨眨眼。
見玉珍如此不開竅白桂芝也不惱，很有耐心繼續說；“手藝好的不止你一個，工齡比你長的也大有人在。三車間那個旺秀梅你知道吧，比你還晚進廠兩個月，上個月託人給勞資科副科長送了兩條煙，人家名字現在就掛在備選名單上頭了。玉珍啊，你手藝確實拔尖，合格率全車間最高，我在副廠長面前也誇過你的。主任我是真心想拉你一把，在你面前給你開個綠燈。不過這種事，上下打點總得費些心思吧。”
這回玉珍可算聽明白了，很詫異白主任竟然是這樣的人，白主任雖然嚴厲，平時對工們從來沒有好臉，但這更說明態度認真，做事仔細，但凡有一點紕，都會毫不客氣地指出。玉珍一首以為，白主任是憑真本事坐上主任位子的，是靠一手好繡活從普通工一步一步幹上來的，自然也只會憑真本事看人。在的心中白主任就是標杆，是為之努力的目標啊。可沒想到今天白主任跟說了這樣一番話。
玉珍心中波濤駭浪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見玉珍不為所，白桂芝再次勸說：“錯過這次轉正，下次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。萬一明年上面又改了政策，工齡卡得更嚴，你連報名都報不上，到那時候後悔那可就來不及了。你是聰明人，不用我明說。五百塊，你轉正後小半年就掙回來了，往後的日子都是賺的。你要是想通了，這兩天就把錢送來。晚了，名額讓別人佔了，我可就沒辦法了。”
“白主任，”玉珍終於抬起頭來，迎上白桂芝那雙明的眼睛，“謝謝您看重我。轉正的事，能我當然高興。可要是不了，一定是我的繡活還不夠好，還不夠格。那我就再練，再等。我才進廠不到一年，還有的是時間。”
五百塊？這是什麼天文數字？別說本不想過這個方式評上正式工，就算真想，也拿不出這麼多錢啊。
站起來，朝白桂芝微微鞠了一躬，然後轉過，推開門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，把滿屋的煙味和詫異都留在了後。
晚飯過後，劉素雲把玉琴到自己的屋。
“拿著。”拿出三十塊來遞給玉琴。
“這…媽。”玉琴眼睛瞪得溜圓，媽速度居然這麼快，這就把錢要回來了。
玉琴攥著錢聲音又驚又喜：“媽你咋要回來的，他沒有為難你吧。”
“他還沒這能耐。”劉素雲不屑，這種頭小子見多了，把早上如何要到錢的來龍去脈跟玉琴說了說。
玉琴越聽眼睛越睜越大，聽到最後突然把臉扭到一邊，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眶：“媽，我以後再也不會借錢給人了。”
“行。”劉素雲看著這副樣子也十分心疼，“你自己的錢自己做主。”
母倆又說了一些己話，玉琴才從劉素雲的屋子走出來，彼時月照在院子裡，正映在角落空的三車兜上，玉琴想起在晚飯時得知的玉芬被舉報沒收的事，不由為二姐擔心，似乎在這個家裡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。
回了屋，把三十塊錢重新包好在枕頭底下，躺下來的時候手還按在枕頭角上，心也慢慢安定下來。
第二天天沒亮玉芬就醒了，不知道是因為習慣早起的緣故，還是擔心第二天取東西會有變故，早早起了床。
工商所還沒開門，玉芬就守在門口了。太昇起來照得略帶倦的臉上，那個梳辮子的姑娘來上班時看見坐在臺階上，愣了一下，趕開門幫辦了手續。後院倉庫裡，一個老師傅對著登記表一件一件清點，過程比想象得要順利，很快就領到了東西騎著車往回趕。
路過村口時正是上班的時間，三個攤子正忙得火熱，的位置還是空的，並沒有被人佔去，吳大嬸正撈著茶葉蛋，老遠看見就揚起勺：“玉芬回來啦！東西都領回來了？”玉芬笑著點點頭。
葛小娥正端著餛飩往桌上送，瞟了一眼玉芬車斗裡摞得整整齊齊的蒸籠和爐子，酸溜溜地哼了一聲：“喲，這不還是回來了嘛。這回拿到證了？我還當這攤子就這麼黃了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