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太行山，楓葉紅了。
不是全紅，是一片一片的，從山腰往上蔓延，像有人用刷子蘸了淡淡的硃砂，一筆一筆地刷上去。山風吹過來，帶著松脂和落葉混合的氣味，的，但好聞。
“石”從平定軍送來了一份名單。不是軍事報，是一份舊賬。
名單上寫著五個名字，後面標註著番號和當前駐防位置。都是金兵的中下級軍，現在都在平定軍一帶。五年前，清涼水沿岸十七個村子的屠村案，他們是參與者。
陳文卿譯完這份名單的時候，手頓了一下。他認識其中一個人的名字——不是認識這個人，是認識這個人的“業績”。“石”在報裡附了一句話：“此人自稱曾在清涼水斬首十七級。”十七級。十七個人頭。
他把名單遞給劉玄。
劉玄看了一遍，沒說話。遞給韓鐵。
韓鐵接過去，看了很久。他的臉上沒什麼表，但握著名單的手指節發白。
“還活著。”他說。聲音很平，平得不正常。
“還活著。”陳文卿說。“‘石’在平定軍確認過。五個都在，分散在不同的哨站。有兩個就在北門外西十里的驛鋪。”
韓鐵站起來。弓靠在牆邊，他沒拿。他走到灶房門口，站了一會兒。山風從豁口灌進來，吹得他角獵獵響。他的影子被夕拉得很長，從灶房門口一首延到院子裡。
五年了。
清涼水的十七個村子，他一個一個走過。有的村子燒得只剩幾房梁，歪歪斜斜地在焦土裡，像墓碑。有的村子連痕跡都沒了，只剩一片荒草，風一吹就出底下的瓦礫。他在瓦礫堆裡撿到過半截燒焦的娃娃——不是真的娃娃，是一個泥娃娃，被火燒了，表面結了一層黑殼。
他把它帶回來，放在鋪頭枕了五年。
“我去。”他說。
“不急。”劉玄說。
“急。”韓鐵轉過頭，眼睛裡有。“清涼水的事，我記了五年。你記不記得鹿角打完那年，我說過什麼？”
“你說要把那些人一個個找出來。”
“找了五年。現在找到了。”
劉玄看著他。韓鐵的臉上有一道舊疤，是鹿角那年留下的，從眉骨拉到顴骨，發白，但還是看得見。五年來，這道疤沒淡過。
“我說不急，不是不讓你去。”劉玄把他拉回來，按在木墩上。“是要你等報。他們五個分佈在三個哨站，間距半日腳程。打一個，另外兩個會跑。要打，就連拔。一夜之間，三個哨站同時手。一個活口不留。”
韓鐵沉默了一會兒。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名單，那五個名字寫在樺樹皮上，字跡歪歪扭扭——陳文卿的漢譯，旁邊是“石”用炭條畫的小圈，表示確認。
他出手指，在第一個名字上按了一下。按得很重，樺樹皮被按出一個凹痕。
“行。但我要帶隊。”
“你帶隊。讓阿古跟你去。他夜路比你快。”
阿古蹲在門檻上，斧子橫在膝蓋上，一首沒說話。聽到自己的名字，他抬起頭，看了韓鐵一眼。然後點了點頭，什麼也沒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