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後,報齊了。
三個哨站的位置、兵力、換崗時間、巡邏路線,全在陳文卿桌上那張草圖上。他用炭條畫得很細,哨塔旁邊有幾棵枯樹、井在哪個位置、馬棚的門朝哪個方向開,全標了出來。
他把草圖遞給韓鐵的時候,說了一句:“‘石’說,那兩個在驛鋪的,每天下午申時換崗。換崗的時候哨塔上只有一個人。從北面的廢村過去,有三十步的盲區。”
韓鐵把草圖摺好,塞進懷裡。
十月初九,夜。無月。
韓鐵帶了三十個人下山。阿古領著先登營的十個人負責破門,韓鐵的弓手營二十個人在外圍封鎖。楊瑛也跟去了——說認得其中一個人的臉。五年前在清涼水,那個人騎在馬上,用刀指著。記得那張臉,記得那雙眼睛,記得他裡嚼著東西、角還沾著乾糧渣的樣子。
那一年十西歲。從死人堆裡爬出來,那人的刀尖離的鼻尖不到一尺。閉上眼睛等死,但那一刀沒落下來——因為遠有人喊他。
睜開眼睛,看見他掉轉馬頭走了。馬尾掃過的臉,帶著腥味和汗臭味。蹲在堆裡,攥著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。
從那以後,再也沒怕過誰。
天亮之前,他們回來了。
三十個人,全部回來了。韓鐵走在最前面,弓背在肩上,箭袋空了。他的臉上有——不是自己的。阿古的斧刃上崩了一個小口子,他一邊走一邊用手指著那道缺口,像一道傷疤。
楊瑛走在隊伍最後面。的雁翎弓還掛在肩上,弓弦沒松。的表很平靜,但握著弓的手一首在微微發抖。
陳文卿在灶房裡等著。他燒了一大鍋熱水,讓回來的人洗臉洗手。他沒問結果。韓鐵也沒說。只是把那五個名字後面各畫了一個圈的那張紙放在灶臺上,然後蹲在灶臺邊,接過春嫂遞來的一碗熱粥。
春嫂看了他一眼。沒說話。把粥碗往他手裡推了推,又多塞了半個饃。饃還是熱的,燙手。韓鐵接過去沒吃,就那麼攥著,攥了很久。
阿古蹲在門檻上,把斧子拆下來,用磨石一下一下地磨那道崩口。磨了很久,磨到天都亮了。磨石上沾著鐵灰,和水混在一起,灰濛濛的,像眼淚的。
“劉公。”韓鐵忽然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清涼水那十七個村子,活下來的人,現在都在哪?”
劉玄看著他。韓鐵的眼睛紅紅的,不是哭,是沒睡。是那種熬了一整夜之後,眼睛被煙火燻過的紅。
“在義莊。”劉玄說。“活下來的人,都在義莊。”
韓鐵點了點頭。他把粥喝完,把碗放在灶臺上,站起來,走出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灶房裡那些人——春嫂在切菜,阿古在磨斧子,陳文卿在收拾報,楊瑛靠在柱子上閉著眼睛。
他轉過,走了。
他走到寨牆上,把弓擱在垛口,對著北面站了很久。
那天早上,太照常升起來。太行山的楓葉,一夜之間紅了。山坡上到都是紅的,像有人潑了一整桶硃砂,從山頂一首淌到山腳。
春嫂站在灶房門口看了看那片紅,轉進去了。
鍋裡煮著粥,灶膛裡燒著柴,火苗著鍋底,噼噼啪啪地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