蝴蝶君(三)
這一場是金野得知真相後自戕的戲,導演本來想讓李清天以金野臨死前幻象的形式出現,後經過討論,認為此舉沒有必要,便打消了這個念頭,變了真正意義上的路蒼煙的獨角戲,也是最高的一場戲。
金野因為人慘死於自己面前而大變,在四報仇之際結識了幾位朋友,得其助力而掃平天下,榮登大寶,此時的他早已不是那個孤傲清冷的殺手,也不是重獲明,脈脈溫的人,而是殺伐決斷,卻也痛苦哀慟的上位者。他是矛盾的,他是被的,他是無力的,他恨上天,恨自己,恨蒼生,卻偏偏又肩負蒼生。
直到他一步一步走到那至高無上的寶座,命運卻拋棄了他,使他猝不及防得知了真相。他君臨天下,坐擁江山,卻是那麼的不知所措,寂寞滅頂,這一刻,他的世界崩塌了,他又一步一步的,跌跌撞撞地走下臺階,走到李清天墓前,在那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這場戲的臺詞並不多,所以對路蒼煙的考驗極大,他要僅僅依靠眼神的變化,傳達出人格的矛盾、孤獨、以及心灰意冷。
導演希這場戲的緒是連貫的,因而把它設計了一鏡到底,但拍了好幾條,他都不是很滿意,路蒼煙每每在得知真相後,緒就會down掉,莫名變得低落,這不像是得知真相後的茫然無措,倒像是真相影響了自己登基而一時失神。
“卡!”拍了十幾條了,導演依然不滿意,他怒氣衝衝地把對講機往桌子上一扔,抄起保溫杯差點也扔出去,但最後到底忍住了。他開啟杯蓋仰起頭,結果只有幾滴水流進裡,他怒氣更甚,口乾舌燥地吼道:“我說你們幹什麼呢?玩呢?”
明眼人都看出來導演在指桑罵槐,各個噤若寒蟬,大氣都不敢出,助理彎著腰,小似的撈起他的保溫杯就跑,導演白了他一眼,最後瞪著因為服的緣故而只能垂頭喪氣站在原地的路蒼煙。
相隔不遠,但導演的迫撲面而來,路蒼煙張狂了二十幾年,還是第一次心裡發怵,他拖著沈重的服,艱難地往前邁了一步,導演直接吼了一句:“你他媽給我站那別彈!”
喬姐不在,他邊就一個公司給配的助理,此時也不知道跑哪去了,隨雲舒滿腦子都是他茫然無措的臉,他什麼都沒想,抄著椅子和包就奔了過去。
天熱,拍攝現場悶得像蒸拿房,路蒼煙穿著又厚又重的戲服拍了十幾條,人早就有點恍惚了。隨雲舒像及時雨似的奔來,攬住他的後腰,把提前開蓋的水直接送到他邊:“快,喝口水。”他順便開啟自己的小風扇,對著路蒼煙吹了起來。
風很小,但也使路蒼煙有一種又活過來的覺。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水,瞅著那把東倒西歪的椅子,笑道:“你拿它來幹什麼?”
“讓你坐著歇會啊。”隨雲舒扶正椅子,拉著他的手臂示意他往下坐。
“你犯什麼傻呢,導演讓我站著我敢坐嗎?而且坐了之後,服就得出褶子。”
“那沒事,我給你舉著服,你坐下休息。”
說著,他就轉到了他後,捋著服的下襬往上提。路蒼煙的心跳了一拍,慌忙轉捉住了他的手腕,苦笑道:“你想讓咱倆一道被行業封殺啊?”
“啊?”隨雲舒楞住了,路蒼煙託著他的手肘,讓他站起來,同時一腳把椅子踹到了一旁。隨雲舒的眼皮跟著椅子一跳,冷汗忽地就冒了出來。他含糊的呵呵笑了一下,尷尬地用腳尖磨著地面,兩人相顧無言,過了好一會,他小心翼翼地問道:“你不生我的氣了?”
“我生你什麼氣了?”悶熱的天氣好像把路蒼煙的一部分記憶也蒸發了似的,他昏昏沈沈的,說完才反應過來。
但隨雲舒已經笑開了:“沒事,沒事~”
“行了,你趕回去吧,我自己靜一靜,想一會兒。”路蒼煙在餘裡瞥見導演好像走了,便趕催他離開,他生怕導演遷怒到隨雲舒上。
“好咧~有事我~”隨雲舒從善如流地拎起椅子和包,雀躍地跑了。路蒼煙著他小兔子一樣的背影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,無論隨雲舒是看小片兒學習,還是對自己有了反應,其實在這個行當,都是正常的。但他似乎就是不能接這個樣子的隨雲舒,他覺得是一種玷汙,好像隨雲舒是紙糊的漂亮小人一樣,只能冰清玉潔的。隨雲舒今天和自己拍戲能起反應,那以後他和別人拍戲,也能起反應,甚至因戲生,一想到這兒,他的心就,一他自己也不曉得的怒意騰起,讓他不敢細想,不敢深想,他覺得他們的關係維持現狀就好,不能再深了。他閉上眼睛,眼前瀰漫起整片的深紅,他不敢承認,他害怕了。
導演逛了一圈後回來,怒氣消失了大半,看見路蒼煙還站在原地,心下有些不忍,便拿著劇本過來給他講戲。他的額上圍著一條巾,但汗水還是一滴一滴的落在劇本上,路蒼煙看著水在紙上暈開,自責和愧疚雙重臨門,撞得太突突疼,他抬手拍了兩下天靈蓋,眼睛不經意地一掃,就被隨雲舒吸住了,也不知怎地,就這一下,他就開了竅:“導演,我知道該用什麼緒了,開拍吧。”
他鄭重其事的點點頭,導演什麼也沒說,只快步回到了監視旁。
一聲“Action”後:
金野站在大殿之外,面沈靜如止水。室昏暗,紅的地毯恍惚是凝固了的跡,前方那把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的明黃椅子,是如此的小,小到不及一個人的淚珠大。他習慣地抓了下手臂,那是李清天經常扶著的位置,但現在卻空落落的,什麼也沒有,他不明白,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。
耳邊有人在小聲催促他,提醒他不要誤了吉時,他在萬眾矚目之下,一步一步地,惶惶地,坐上了那把他並不屬意的椅子。
變故陡生,外面忽然颳起謖謖長風,天地變,雷鳴電閃,一隻玄鳥乘著勁風驟然飛來,在他面前拋下一個包裹。朝臣熙攘,面不定,忽聽得人群中響起一聲尖嘯:“得位不正,天降災禍啊!”聲音淒厲,回聲激越,宛如冤死之人行刑前的咒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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