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影逢
蟬鳴把六月的正午拉得漫長又黏稠,熱浪裹著刺眼的,鋪在實驗樓的走廊地面上,連斑駁的牆壁都著一溫熱的。
“應年,我們先走了,你也快點,食堂要沒飯了。”
“好。”
應年剛結束學生會會議,懷裡抱著一摞整理好的考勤表和會議紀要。會議比預定時間拖了許久,他留到最後收拾收尾。
學生會辦公室在實驗樓二樓,下樓要經過一樓的雜間———那是整棟樓最偏僻的地方,平日裡堆滿了廢棄的課桌椅和舊教,很有人往來。走廊的聲控燈壞了幾盞,這裡常年陷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影裡,與樓外的燥熱形了詭異的割裂。
剛走到雜間的側窗旁,一聲極輕、極抑的嗚咽,突然從窗裡鑽了出來。
那聲音得很低,幾乎要被聒噪的蟬鳴吞沒,卻像一磨尖了的冰針,準地扎進了應年的耳。他下意識地放緩腳步,連呼吸都放輕了,悄悄湊到窗邊,指尖抵在蒙著薄灰的冰涼的玻璃上。
窗戶上的灰塵暈開了一片模糊的印記,約能看到裡面的景象:三個穿著同級校服的男生,正把一個形瘦小的高一學弟圍在牆角。為首的男生揪著學弟的領,把人狠狠按在堆滿雜的桌子上,膝蓋狠狠頂向學弟的小腹;另一個則一把奪過學弟攥在手裡的手機,狠狠摔在了水泥地上,螢幕瞬間裂蛛網。
“不是會拍嗎?你再拍啊?!”為首的男生獰笑著,又抬手扇了學弟一個耳,聲音裡滿是暴戾,“敢告老師,去告啊?你不是很厲害嗎?”
旁邊的男生也跟著踹了一腳,把人踹得跪倒在地,又用鞋底碾過他的手背:“起來啊,讓我們看看,你到底有多厲害!”
學弟的肩膀劇烈地抖著,雙手攥著角,既不出聲,也不敢有半點反抗,只能任由恐懼將自己吞沒,眼淚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應年的心臟猛地一,手指死死攥住懷裡的檔案,指節泛白,連呼吸都變得滯。視野裡的影突然扭曲,雜間的廓漸漸模糊、取而代之的,是初中時那個同樣暗、同樣令人窒息的巷口。
也是這樣悶熱的天氣,也是這樣無助的嗚咽——只是那時候,蜷在角落的人是他。
十四歲的應年剛上初二,蟬鳴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,黏在耳上反覆聒噪。夏把教學樓的外牆烤得發燙,連風掠過巷弄時,都帶著一灼人的熱浪。他就是在這樣的燥熱裡,從一個噩夢,直直跌進了另一個沒有盡頭的噩夢。
父親因故意殺人被逮捕,一審判死刑的訊息,像一張浸了冰水的網,一夜之間罩住了整座家屬院。沒有任何緩衝,“殺人犯的兒子”這個標籤,就像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了應年的額頭,洗不掉,也摳不下來。
“應年,你爸是殺人犯,你就是殺人犯的種!”
巷口拐角,放學的人流剛散,幾個高他一屆的男生便堵住了他的去路。為首的男生手指糲,掐著他的後頸往水泥牆上撞,冰涼的牆面硌著肩胛骨,疼得他眼前發黑。那隻手越收越,結被死死抵住,空氣被生生截斷,他只能張著,發出細碎又徒勞的嗚咽。
“殺人犯的兒子,也配和我們一起上學?”
話音未落,一記耳帶著勁風扇了過來。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在空曠的巷子裡炸開,蓋過了遠的蟬鳴。應年的臉頰間腫起,火辣辣的疼順著下頜線蔓延到耳。腥鹹的珠從角滲出來,他下意識地想抬手,手腕卻被人一把攥住,反剪在背後。
膝蓋彎被狠狠踹了一腳,他重心一失,重重跪倒在滿是沙礫和碎石的地上。膝蓋傳來鑽心的鈍痛,校服瞬間磨破,沙土嵌進傷口裡,疼得他渾發。
肩上的書包早已被扯落在地,拉鍊被暴地扯斷,裡面的東西被一腦倒了出來。嶄新的競賽題集、寫滿工整步驟的草稿本、還有一支用了很久的筆,散了一地。
“喲,還做競賽題呢?”其中一個男生彎腰,用腳尖碾過那本印著“數學奧賽”的封面,“殺人犯的兒子,就算考上清華,骨子裡都是髒的。”
他彎腰撿起應年最珍視的草稿本——那上面寫滿了他熬了無數個夜晚的演算過程,邊角都被翻得捲了起來。手指一用力,紙業便發出刺耳的撕裂聲。一下,又一下,厚厚的本子被撕碎片,接著,其他的書也沒能倖免。
碎紙片像被皺的雪花,在滾燙的熱風裡打著旋兒,有的落在積灰的牆角,有的被踩進泥裡,再也辨不出原本的模樣。
應年跪在地上,脊背得筆直,卻死死低著頭。他的手指深深摳進掌心,指甲掐出了印,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求饒。
巷口不時有路過的學生和下班的路人。
有人停下腳步,目落在他上,帶著探究、鄙夷,或是一轉瞬即逝的憐憫,卻終究只是駐足幾秒,便匆匆移開視線,加快腳步離開,彷彿多看一眼,就會被這“髒汙”沾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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