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此他把我當了頭號死敵,我文章裡多用一個典,他能翻三天的書來挑刺,我們互相看不順眼,也都生生被對方得更厲害。
第三年秋時,私塾裡來了個說是遊學的年。
那時候,他還王行之。
第一天我染了風寒沒去,沈渡下學後特意繞到我家豆腐攤,站在泔水桶旁邊,表複雜。
我問他新來的如何。
「不像個唸書的,」沈渡皺著眉頭,「先生昨天點他背《禮記》,他站起來答話,那語氣是讓先生沒敢坐著,半弓著腰聽他背完的。」
第二天,王行之坐到了我旁邊的空位上。
此後整整一個月,我們同桌,卻沒有對彼此說過一句話。
他在學堂裡極靜,翻書沒有聲音,角從來不沾灰塵。
先生在上面講經,他不聽,只低頭看自己帶來的書。
我暗中瞥過幾眼,不是經義,是《鹽鐵論》和各州府的堪輿圖。
沈渡不信邪,試探過幾次,都被他用毫無波瀾的眼神了回去。
沈渡丟了面子,破天荒地沒敢再找茬。
我也沒搭理他,他看他的治國策,我在桑皮紙上算我的豆腐賬。
兩人涇渭分明,誰也沒越過桌子中間那道。
直到一個多月後。
那天我在算一筆怎麼都推不平的爛賬。
朝廷新下了政令,縣衙食堂採買不許白拿,要按市價結現錢。
我爹給衙門送了一個月的豆腐,按市價該結三百文,可他最後捧回家的,只有兩百一十文。
我拿著炭條在紙上來回算,這筆賬無論怎麼盤,那九十文的虧空都死活對不上。
我心煩氣躁,在紙上那個死結畫了個重重的黑圈。
旁邊忽然過來一支倒握的狼毫筆。
筆桿極輕,又極準地敲在了我畫的那個黑圈上。
我轉過頭,他第一次看向我,目落在我那張糙的算紙上,開了口。
「差役過手,雁過拔,了三。」他語氣極淡。
「你數字算得準,但把人的貪心算了。」
2
從點破那筆爛賬開始,桌子中間那道看不見的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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