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蕭瑟，捲著槜李戰場上的腥與焦糊氣息。昭關的慘勝並未讓楚軍停下腳步，大司馬子反挾攻克雄關之威，驅著疲憊但依舊龐大的軍團，直撲越國最後的核心——會稽。然而，一連串意想不到的麻煩和越王勾踐最終展現出的瘋狂，讓這場看似毫無懸念的滅國之戰，陡然生變。
就在楚越進行最終決戰的同時，晉國西河之地，郤克埋下的釘子開始發揮作用。
那名曾被趙朔嚴厲申飭、心懷不滿的西河軍吏，在郤克黨羽的暗中慫恿和重金許諾下，竟鋌而走險，向晉景公呈遞了一封奏。信中不僅再次誇大“武卒”中存在的“只知趙氏”言論，更誣告魏顒在整飭防務時，私自挪用軍資，犒賞親信，並暗示此舉乃趙朔默許，意在收買軍心，圖謀不軌。
這封奏如同毒箭，直指趙朔最為敏的兵權問題。晉景公本就心存疑慮，見此奏，更是驚怒加。他雖未立刻發作，卻秘派遣了邊得力的侍作為使者，以犒軍為名，前往西河，實則暗中調查魏顒及“武卒”的真實況。
使者抵達西河，態度倨傲，言辭間多有試探。魏顒心中無愧，應對得，但麾下一些耿直的“武卒”軍對此番“審查”極為不滿，言語間難免有所衝撞。訊息傳回新絳，經過郤克一黨的渲染，變了“魏顒縱容部下，辱君使，西河幾獨立王國”。
趙朔在新絳得知此事，心中震怒，既怒郤克構陷不休，亦怒魏顒未能約束好部下，授人以柄。他深知此事若理不當，必將引發君主的雷霆之怒。他必須立刻採取行，既要平息君疑，又要保住西河的本。一場新的政治風暴，已然在晉國上空凝聚。
楚國江東，槜李戰場。
面對挾昭關大勝之威、洶洶而來的楚軍，越王勾踐已然退無可退。他採納了范蠡“置之死地”的暗示，但將其理解併發揮到了極致。他沒有選擇據城固守，而是將所能集結的所有兵力——包括最後的老弱殘兵——全部拉出會稽，在槜李這片開闊地上，背靠沼澤，擺出了決一死戰的陣勢。
子反見越軍竟敢出城野戰，且陣型散，兵員良莠不齊，不由嗤之以鼻，認為勾踐已是窮途末路，狗急跳牆。他下令楚軍全線上，意圖一舉碾碎越軍，畢其功於一役。
然而，戰鬥一開始，楚軍便發現了異常。這些越軍，尤其是那些看似羸弱的老兵和年，眼中沒有毫懼意，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。他們完全不按常理作戰，不結陣型，不避箭矢，如同水般一波波湧向楚軍戰線，用衝撞，用牙齒撕咬，甚至抱著楚軍士兵一起滾泥沼，同歸於盡。
這本不是戰鬥，而是自殺式的瘋狂衝擊。楚軍雖然裝備良，訓練有素，但面對這種完全不計傷亡、只求換命的打法，一時也陷了混。戰線被衝得七零八落，傷亡急劇增加。
更讓子反心煩意的是，後方接連傳來壞訊息：兩重要的糧草轉運倉莫名起火，損失不小；太湖上的運輸船隊也遭到份不明的水匪襲擊，數艘糧船被焚。後勤的力陡然增大。
戰場上的僵持和後方的不穩，嚴重挫傷了楚軍計程車氣。而勾踐，此刻親自手持長戈，立於陣前，先士卒，嘶聲力竭地鼓舞著越軍。他那瘦削的影和瘋狂的眼神，彷彿帶著一種魔力，讓殘存的越軍發出最後的戰鬥力。
戰鬥從午後持續到日落，雙方都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。槜李原野上橫遍野，流河。楚軍未能擊潰越軍，越軍也未能擊退楚軍。一場預期的殲滅戰，打了慘烈無比的消耗戰。
著如殘下依舊死戰不退的越軍，以及己方疲憊不堪、士氣低落計程車卒，子反心中第一次產生了搖。他意識到，想要徹底吞下越國這塊骨頭，恐怕還要付出難以承的代價。而楚王催促進軍的命令和國可能因此產生的非議，更讓他到力如山。
“安居”島上，范蠡切注視著槜李戰場的每一分變化。
“先生，勾踐此戰，堪稱瘋狂。楚軍挫，糧道被擾，子反似有猶豫。我們是否要加大力度，或直接聯絡勾踐，提供下一步方略？”弟子詢問道。
范蠡搖了搖頭，目依舊平靜：“不，此時任何額外的作，都可能畫蛇添足。勾踐已將自己和越國真正的死地，他所發出的力量，連他自己都未必預料到。這種狀態下，他聽不進任何人的建議，除了他自己求生的本能。”
他走到窗邊，著遠方：“子反的猶豫，是關鍵。他是一位優秀的將軍，但正因優秀，他才更懂得計算得失。如此慘重的傷亡，加上後勤的力，以及郢都可能傳來的不同聲音，會讓他重新評估徹底滅亡越國的代價。我們現在要做的，就是等待。”
“等待什麼？”
“等待一個訊號。”范蠡緩緩道，“要麼是楚王嚴令子反不惜一切代價攻破會稽的命令，那樣，我們可能需要考慮更直接的干預，甚至……放棄越國這顆棋子。要麼，是子反在力下選擇暫停進攻，或是楚王改變戰略意圖的訊號。無論是哪一種，都意味著局勢將進一個新的階段。”
他轉過，眼中閃爍著悉一切的芒：“通知我們的人，暫停一切針對楚軍的行，保持靜默。同時，準備好我們海外基地的‘禮’——那批新冶煉的兵和打造的械。當訊號出現時，我們要能第一時間，將我們的力量，投送到最關鍵的位置。”
范蠡如同最耐心的漁夫，已經撒下了網，攪了水，此刻正靜靜等待著魚兒自己遊向預設的方向。死地之後，能否後生，不僅取決於勾踐的瘋狂，更取決於那無形棋局中，各方力量的最終博弈。秋天的風，帶著涼意與肅殺，吹拂著跡未乾的槜李戰場，也吹向了命運未卜的明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