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軍在臨淄的駐紮,並未帶來安定,反而像一尖刺,深深紮在齊國的心臟,讓傷口無法癒合,持續化膿。宋襄公的暴干預和貪婪索取,使得齊國民眾從最初對“王師”的些許期待,迅速轉變為普遍的厭惡與牴。暗流之下,新的風暴正在加速醞釀。
宋襄公也逐漸意識到了問題所在。聯軍散去,使他失去了“多國支援”的環,顯得形單影隻。楚國在外和軍事上的頻頻作,尤其是邊境的加劇,讓他開始到如芒在背。駐紮在齊國的數萬宋軍,每日人吃馬嚼,消耗巨大,不僅拖累了宋國本土的財政,也使得軍隊士氣因長期異地駐守、無所事事而逐漸低落。
更麻煩的是,齊國的統治並未因他的高而穩固。隰朋等人表面順從,實則消極應付,政令出了宮門往往大打折扣。各地傳來的訊息多是壞訊息:零星的反抗時有發生,盜匪越發猖獗,徵收糧秣的工作阻力重重,顯然背後有地方勢力的默許甚至煽。
宋襄公陷了兩難。繼續留在齊國,猶如抱著一隻燙手山芋,不僅難以消化,還可能被拖無底,同時本土面臨楚國的威脅。但若就此撤離,則意味著前功盡棄,他傾注了巨大心和代價的“霸業”將淪為笑柄,而且他一旦離開,齊孝公政權很可能迅速垮臺,屆時他將本無歸。
權衡再三,宋襄公決定採取一個折中方案:他不能放棄對齊國的影響,但必須收力量,應對楚國的威脅。他留下部分軍隊,“協助”齊孝公鎮守臨淄及周邊要地,由一名親信大將統領,實際上繼續行使監管和控制之權。同時,他宣佈齊孝公己然正位,齊國局勢“大致己定”,自己則以應對楚國挑釁為由,率領主力部隊班師回宋。
這是一個留下尾的撤退。他試圖以最低本維持對齊國的控制,卻給了齊國部反對力量和外部虎視眈眈的楚國以更大的活空間。
宋軍主力的撤離,訊號再明顯不過。楚國的反應迅捷而準。
令尹子文並未立刻大舉進攻宋國本土,那會迫使宋襄公全力反擊,並非上策。他繼續採取“剪除羽翼,孤立核心”的策略。楚軍加大了對宋國附庸和小兄弟國家的打擊力度,同時,更加積極地策齊國部的反對力量。
之前潛伏的楚國細作此刻異常活躍。他們將目投向了齊國公室的其他員。齊桓公並非只有無虧和昭兩個兒子。另一位公子——公子潘,長期對君位亦有覬覦之心,且與公子無虧並非一黨,在之前的中暫時忍,靜觀其變。
楚國細作過各種渠道接公子潘及其支持者,向其傳遞資訊:宋國外強中乾,己無力完全控制齊國;齊孝公孱弱,不過是宋人傀儡;楚國願支援“有德者”正位,恢復齊國之獨立與尊嚴,並可提供必要的“援助”。
公子潘本就野心,見宋軍主力己走,國怨聲載道,又得到南方大國的“承諾”,頓時覺得時機己到。他開始暗中聯絡黨羽,積聚力量,等待發難的時機。齊國的,並未因孝公即位而結束,反而面臨著新一兄弟鬩牆的危機。
面對如此危局,最痛苦、最焦灼的莫過於大司行隰朋。他清楚地看到了楚國的謀和公子潘的蠢,也深知齊孝公的政權脆弱不堪。
他竭盡全力試圖穩固局面:
1. 鞏固君權: 他勸說齊孝公儘可能表現出君主的氣度,頻繁接見朝臣(儘管多是宋國安排或趨炎附勢之輩),祭祀宗廟,試圖重建君主的象徵權威。
2. 安大族: 他利用個人威和昔日關係,秘會見國氏、高氏等大族的代表,懇請他們以齊國社稷為重,暫時支援孝公,共渡難關,暗示未來必將清除宋國勢力,恢復齊國自主。
3. 整頓防務: 他利用有限的許可權,試圖整頓那些尚未完全被宋國控制或公子潘滲的地方城邑防務,安一些尚存忠義之心的軍,為可能到來的變局做準備。
4. 外努力: 他再次秘遣使前往魯、衛等國,不再求助出兵,而是陳述利害,希他們能至在宋楚衝突中保持中立,不要落井下石,甚至能在外上對宋國施加些許力,迫使其儘快撤走留守軍隊。
然而,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。宋國留守將領對他監視甚嚴,他的行到極大限制。齊孝公驚魂未定,難以真正給予他有力支援。各大族態度曖昧,首鼠兩端,既不滿宋人,也看不上孝公的弱,更對楚國的許諾或威脅心存忌憚。外努力也收效甚微,各國皆持觀之勢。
隰朋彷彿一個試圖用細沙築堤的人,眼看水不斷上漲,卻無力迴天。他心俱疲,深深到個人在時代洪流與大國博弈面前的渺小與無力。一種不祥的預越來越強烈:齊國的災難,遠未到頭。
宋襄公率領主力部隊,浩浩返回宋國。沿途,他到本國民眾的歡迎,被宣傳為“擊敗齊楚、扶立新君”的英雄。這暫時滿足了他的虛榮心。
回到睢後,他並未深刻反思齊國之行的得失,反而因為楚國的邊境擾而更加憤怒。他將楚國的行為視為對其霸業的挑戰和辱。“蠻夷之輩,安敢欺我!”他如此咆哮。
在朝堂上,他大肆宣揚齊國的“臣服”和自己的武功,繼而將話題引向楚國。他認為,要想真正確立宋國的霸主地位,就必須正面擊敗楚國這個南方巨患,如此方能威震天下,讓中原諸侯真心歸附。
他開始積極籌劃,準備聯合一切可能聯合的力量,發一場對楚國的“征討”之戰,以實現他心中“尊王攘夷”的終極霸業。他將目投向了明年可能的會盟,試圖再次拉起一支隊伍。
歷史的車,在齊國的廢墟上碾過,又朝著下一個更巨大的衝突點隆隆駛去。宋襄公帶著新的野心踏上了歸途,卻不知他正一步步走向自己人生和國運的終極陷阱——泓水。而齊國,這片飽創傷的土地,則在隰朋的苦苦支撐下,等待著下一場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。公子潘的刀,己然出鞘半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