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要秘進行。”趙朔澹澹道，“黑軍不駐邯鄲，駐紮在此山谷深。對外只說是在山中採礦。三年，我們有三年時間。三年後……”他向東方，“天下該大了。到時候，誰會關心一支突然出現的軍隊是怎麼練的？”
荀罃深吸一口氣，將帛書小心卷好：“末將明白了。三日後，訓練章程奉上。”
正說著，一匹快馬奔山谷。信使滾鞍下馬，呈上報。
趙朔看完，眉頭微皺。
“主上，可是臨淄有變？”猗頓問。
“田無宇手比我想象的快。”趙朔將報遞過去，“高氏覆滅後第七日，國氏家主國佐‘暴病而亡’；第十日，鮑牧之子因‘酒後失德’被奪爵。現在田無宇己經掌控齊國六軍力，剩下的西也在搖擺。”
“他要篡位？”
“不，他更聰明。”趙朔冷笑，“田無宇今日上書齊君，請‘效晉制，設六卿，共理國政’。他自薦為六卿之首，統攬軍政。齊君居然準了。”
猗頓倒吸一口涼氣：“這是要把齊國徹底田氏化！六卿之制一旦確立，田氏子弟便可名正言順佔據要職，十年之，齊國便是田家的私產。”
“所以我們要加快。”趙朔轉看向歐冶，“老先生，鐵甲鍛造，最快何時能？”
“若全力攻關，三月可出第一副全甲。”歐冶沉，“但老夫需要更好的鐵——不是劍鐵，是甲鐵。要韌，要輕便，要能擋強弩三十步擊。”
“給你最好的鐵，最好的炭，最好的人。”趙朔一字一句，“三個月後，我要看到五十副鐵甲。做不到，你這山谷所有人，包括我，都可能死。”
歐冶花白的眉一挑：“主上這是激將？”
“是實話。”趙朔向山谷口，“田無宇掌控齊國後，第一個目標會是哪裡？晉國。而晉國東境，首當其衝的就是邯鄲。我們沒有十年，可能連三年都沒有。”
山谷中忽然安靜下來，只有爐火噼啪聲和鍛打聲。所有人都到了那種迫——不是來自戰場，而是來自時代洪流的碾。
“五十副鐵甲，三個月。”歐冶忽然笑了，出稀疏的牙齒，“老夫年輕時在越國鑄劍，越王允常限我三月鑄五劍，我說‘劍是殺，鑄得快死得快’。現在主上要甲，甲是護命之——這活兒，老夫接了。”
他轉大吼：“所有人聽著！從今天起，三班作，爐火不息！爐再加三座，爐改建！炭！我要十倍的石炭！鐵礦石要赤鐵礦，不要磁鐵礦！還有——把老夫那套‘百疊鍛打法’的模都搬出來！”
山谷沸騰了。
趙朔看著這一幕，對荀罃道：“看見了嗎？這就是我要的新軍——不是為了保衛什麼舊秩序，是為了在新時代活下去。你訓練時記住：每一個士卒都要知道，他們握著的劍，穿著甲，是為了自己的命，為了家人的活路，不是為了哪個國君，哪個卿族。”
“末將明白。”荀罃握柺杖，“只是……主上做這一切，又是為了什麼？”
趙朔沉默了很久。
晨霧完全散了，照進山谷，爐火在日下反而顯得暗澹。
“我曾經以為，是為了復興趙氏，為了在晉國活下去。”趙朔緩緩道，“後來覺得，是為了終結這無休止的征伐，讓天下人不必再父子相殘，易子而食。現在……”
他看向自己攤開的手掌，掌中有常年握劍留下的繭。
“現在我只是覺得，舊的一切都該被燒燬。周禮、霸政、卿族、世祿……統統燒灰盡。然後在灰儘裡，或許能長出點新的東西。至於那是什麼——”他握手掌，“我不知道。但總要有人先點火。”
荀罃忽然單膝跪地，不顧肩傷劇痛：“末將願為點火之人。”
“不。”趙朔扶起他，“我們要做的不是點火，是鑄劍——把整個時代鍛打一把劍。這把劍會很燙，會傷手，甚至會反噬其主。但總比現在這樣鈍刀子割強。”
遠，第一爐新鐵水出爐了。通紅的鐵水澆模，騰起沖天的蒸汽和火，像是山谷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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