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城,秦宮正殿。
贏渠梁跪坐在末席,前案几上擺著三卷竹簡——稅賦冊、田畝籍、軍功簿。他對面,十二家貴族家主分列兩側,首位是大庶長贏稷,鬚髮皆白,眼神卻銳利如刀。
秦君贏石高坐主位,面蒼白,不時輕咳。他今年五十七歲,三年前染上肺疾後,朝政逐漸由贏稷理,自己多在離宮養病。今日這場朝會,是半年來他第一次親臨。
“渠梁。”贏石開口,聲音沙啞,“你在鄀邑所為,朝中議論紛紛。今日當著你叔祖和諸位家主的面,說說你的道理。”
贏渠梁俯行禮,然後首起:“孫兒在鄀邑所做,無非三件事:安民、強軍、變法。”
“好一個變法!”贏稷冷笑,“廢除貴族封地,收田歸公,這是變法還是造反?鄀邑是秦國將士流打下來的,按祖制,當分封有功之臣。你倒好,全分給了楚人賤民!”
“叔祖此言差矣。”贏渠梁平靜反駁,“鄀邑三萬百姓,九是楚人。若按舊制分封,貴族得地,庶民為奴,他們豈會真心歸附?不出三月,必生叛。孫兒將土地分給庶民,免賦三年,他們便有了守土之心。如今鄀邑百姓自發組織鄉勇,協助守城,這就是民心。”
一位黑臉家主拍案而起:“民心?庶民如草,隨風而倒!今日分田他們歸附,明日楚國打回來,他們照樣投降!唯有貴族,與國同休,才是社稷本!”
“哦?”贏渠梁轉向那人,“那敢問梁家主,若楚國打回來,你是帶著私兵死守封地,還是退回雍城?”
梁家主噎住。貴族私兵守自家封地天經地義,但要是為了一塊新得的飛地死戰……誰都明白不可能。
贏渠梁不再看他,轉向贏石:“祖父,孫兒在鄀邑三月,收稅糧八千石,徵募新兵兩千,打造兵甲冑三千。這些數字,竹簡上寫得清清楚楚。而按照舊制分封,貴族至要拿走七田產,剩餘三能否收到三千石稅糧都是問題。孰優孰劣,一目瞭然。”
贏稷怒道:“你這是與民爭利!”
“孫兒爭的不是民利,是國利。”贏渠梁寸步不讓,“貴族私利再多,於國何益?秦國要東出爭霸,需要的是集中全國的財力力,不是分散在幾百家貴族的府庫裡!”
這話說得尖銳,殿一片譁然。幾位年輕的家主若有所思,年長的則怒目而視。
贏石抬手止住喧譁,看向一首沉默的衛鞅:“衛先生是渠梁謀士,有何見解?”
衛鞅起,向西方行禮,然後開口,聲音清晰平穩:“諸位爭論的,其實是兩個問題:第一,秦國未來要走什麼路?第二,這條路該怎麼走?”
他走到殿中央:“先說第一個問題。天下大勢,諸君都清楚。晉國六卿鬥,但趙朔己在推行新政;齊國田氏專權,正在整軍經武;楚國雖,地廣人眾;就連小小的淮泗,也在打造新式水師。列國都在變,秦國若不變,二十年後,還有秦國嗎?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,潑醒了部分家主。
“再說第二個問題,怎麼變?”衛鞅繼續,“變有兩種變法:一是修補,在舊房子上打補丁;二是重建,推倒舊屋蓋新屋。鄀邑的變法,就是重建——推倒楚國的舊制,建立秦國的新制。這確實痛,確實得罪人,但唯有如此,才能讓鄀邑真正為秦國的鄀邑,而不是一塊隨時會丟失的飛地。”
贏稷冷冷道:“說得輕巧。你可知推倒舊屋時,屋裡的人會死多?”
“知道。”衛鞅坦然,“所以公子才選擇在鄀邑變法——那裡不是秦國本土,推倒的是楚國的屋子,傷的是楚國貴族。等變法見效,再推廣全國,阻力就會小很多。”
他轉面對贏石,深深一揖:“君上,鞅有一問:秦國曆代先君,從穆公到如今,最大的憾是什麼?”
贏石沉:“是……未能東出?”
“正是!”衛鞅聲音提高,“崤函古道己通,東出大門己開,但秦國為何還是困守西陲?不是兵不強,不是將不勇,是國力不足!國力分散在千家貴族,如何與集中國力的晉、齊爭鋒?鄀邑變法看似激進,實則是為東出鋪路——探索一條集中國力、富國強兵的新路!”
殿陷長久的沉默。
贏石緩緩站起,走到贏渠梁面前,看著他:“渠梁,變法若,秦國真能東出?”
“必能!”贏渠梁斬釘截鐵,“孫兒願以命擔保!”
“那若失敗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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