邯鄲的秋雨來得猝不及防。
鉛灰的雲層低在城頭，雨斜織，將新建的校場變一片泥濘。但黑軍的訓練並未停止——五百名騎兵正在雨中演練新戰法。他們披輕便馬鎧，手持特製的長柄彎刀，在令旗指揮下分三隊，穿、包抄、迴旋，馬蹄濺起混著草屑的泥漿。
趙朔站在瞭臺上，蓑下襬已溼。他旁站著剛從秦國回來的商隊首領，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人。
“將軍，秦國的馬市比往年嚴了三倍。”商隊首領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“我們在隴西買了三百匹好馬，剛出邊境就被秦軍扣下一半，說是‘戰備資，不得外流’。剩下的這些，還是花錢打通了嬴渠梁麾下一個校尉，才運出來的。”
“嬴渠梁……”趙朔重複這個名字，“就是那個襲擊楚國鄀邑的年輕將領？”
“正是。聽說此人在秦國軍中威日增，雖然只是公族旁支，但打仗悍勇，治軍嚴明。更難得的是——”商隊首領低聲音，“他對趙氏的新軍制很興趣。扣下我們的馬匹後，他親自查看了馬鞍、馬鐙的形制，還問了很多關於步兵方陣的問題。”
趙朔眼神微凝：“你告訴他了？”
“只說些皮。”商隊首領忙道，“但此人極聰明，一點就。臨別時，他託我帶給主上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“‘春秋將盡，戰國當開。願與趙卿，各展雄圖。’”
雨聲漸，打在瞭臺的茅草頂上噼啪作響。趙朔沉默地著雨中訓練的騎兵，良久，才開口：“此人若不是盟友，必是勁敵。下次再去秦國，帶十套最好的騎兵裝備給他——明著送，就說是切磋流。”
“主上，這豈不是資敵？”
“是讓他知道，我趙朔不怕比較。”趙朔轉下臺，“真正的強大，不是藏著掖著，而是明牌擺出來，別人也學不會。”
校場邊，公輸羊撐著傘匆匆走來：“主上，新式連弩試功了！百五十步能穿兩層皮甲，六十步可破鐵甲。就是上弦太費力，普通士卒連續發十次就手臂痠。”
“那就改進上弦機構，用齒和槓桿。”趙朔腳步不停，“另外，造一種大型床弩，要能發帶鐵鏈的鉤錨——我要的不是人，是船。”
“船？”公輸羊一愣。
“齊國水師正在擴建，遲早有一戰。”趙朔走進工坊簷下，摘下溼的蓑，“陸上我們有黑軍，海上也不能任人宰割。淮泗的偃需要時間長，在那之前，我們得有自己的反制手段。”
工坊熱氣蒸騰，二十座高爐日夜不息。匠人們赤上，汗水與鐵灰混合，在皮上結斑駁的殼。見趙朔進來，眾人紛紛行禮。
“繼續幹活。”趙朔擺手，走到最新一座爐前。爐口正吐出熾紅的鐵水，流一排劍模。負責的匠師是個獨臂老人，姓歐，是公輸羊從楚國重金請來的鑄劍大師。
“歐先生，這一爐如何？”
歐先生用鐵鉗夾起一柄半型的劍坯，在冷水中一淬，青煙驟起。待冷卻後，他遞給趙朔：“主上請看。”
劍狹長，寬僅兩指，脊線筆直如尺。對著細看，刃口呈現細的波浪紋——這是千錘百煉後鋼材部形的天然紋路，比人工雕刻的更為妙。
“用的是深層礦石？”趙朔問。
“七深層礦，三普通礦，再加許秘製淬料。”歐先生獨眼中閃著，“此劍之利，可斷尋常銅劍如斬草。但更難得的是韌度——老朽試過，彎曲三十度不折，回彈如初。”
趙朔接過劍，隨手一揮。破空聲尖利，劍刃在爐火映照下拖出一道殘。
“取名了嗎？”
“請主上賜名。”
趙朔凝視劍良久：“就‘驚蟄’吧。驚蟄一響，萬復甦。也該讓某些人醒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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