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第三日，黃河在。
趙朔站在船頭，看著渾濁的河水與清澈的海水匯形一道清晰的分界線。就像這個時代——舊與新，陸與海，宗法與霸，都在激烈撞。
“將軍，前面有船隊。”親衛隊長黑夫指向北方。
河面上，五艘戰船正順流而下。船塗著晉國的玄，但樣式老舊，是二十年前流行的平底河船。桅杆上掛著兩面旗幟:一面是晉國公室的紅底金日旗，另一面……是範氏的族徽。
範氏。趙朔眼神微凝。
“讓開主航道。”他下令。
快船偏轉向西，但那五艘戰船卻調整方向，直直駛來。在距離三十丈時，為首戰船上傳出號角聲——不是敵襲的急促，而是禮節的鳴響。
一個著大夫服飾的中年人站在船首，拱手高喊:“前方可是趙朔將軍？下範氏家臣士皋，奉家主之命，特來相迎！”
範鞅派人來接？趙朔心中警鈴大作。範氏與智氏好，自己扳倒智申後，範鞅表面上保持中立，私下卻多次阻撓新政。此次突然示好，必有蹊蹺。
“黑夫，讓兄弟們戒備，但不要顯。”趙朔低聲吩咐，隨後朗聲回應:“正是趙某。不知範大夫有何見教？”
兩船靠舷，士皋過跳板登上趙朔的快船。此人四十許，面白無鬚，笑容溫和，但眼神飄忽不定。
“趙將軍一路辛苦。”士皋躬行禮，“家主聽聞將軍從東海歸來，特命下在此等候，邀將軍至新田一敘。家主說，有些關於智氏餘黨的重要報，需當面告知將軍。”
新田是範氏的封邑，離邯鄲還有兩日路程。這顯然是想把趙朔引離自己的勢力範圍。
“多謝範大夫意。”趙朔不聲，“只是君上有召，命我速回邯鄲述職。不如這樣——請士皋大夫隨我同往邯鄲，待我稟明君上後，再赴新田拜訪範大夫。”
士皋的笑容僵了一瞬:“這……家主的意思是，此事涉及晉國社稷，不宜讓太多人知曉。尤其是……”他低聲音，“欒書正卿那邊，恐怕有耳目。”
直接挑撥趙朔與欒書的關係。手段拙劣，但有效——如果趙朔真的對欒書有所猜忌的話。
“既如此，更該請範大夫移步邯鄲。”趙朔盯著士皋的眼睛，“趙某雖不才，但在邯鄲還算說得上話。安全保之事，自可確保。”
氣氛微妙地僵持。
河風呼嘯，吹得船帆獵獵作響。黑夫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，士皋後的範氏護衛也微微前傾。
就在此時，下游又出現船影——這次是十艘快船，船修長，帆上赫然是趙氏的玄鳥旗。
“將軍！是我們的船！”瞭的水手大喊。
趙朔心中一定。看來邯鄲那邊已經收到他返程的訊息，派人來接應了。
士皋臉變了變，強笑道:“既然趙將軍有要事在，下就不勉強了。不過家主還有一言轉告:智申雖廢，但智氏百年基未損。智徐吾已秘聯絡中行、魏、韓三家，在近日發難。將軍……早做準備。”
說完，他躬退後，返回範氏戰船。五艘船調轉方向，逆流而上，很快消失在河道拐彎。
“將軍，他的話可信嗎？”黑夫問。
“半真半假。”趙朔著遠去的船影，“智徐吾確實在活，但聯絡魏、韓兩家？魏氏與我有盟約，韓氏剛倒向我，不可能輕易反水。範鞅這是想讓我猜忌盟友，自陣腳。”
“那我們還去新田嗎？”
“不去。”趙朔轉，“速回邯鄲。我有預，真正的風暴，不在新田，而在邯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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