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三刻，暗渠裡的水聲滴滴答答。
苦獲蜷在通風口下方，脊背著冰冷的石壁。他今年十四歲，形比同齡人還要瘦小，這是從小營養不良的結果，也是如今能被選來執行這個任務的原因——通風口的鐵柵間隙，只容得下他這樣的板。
手中那捲浸過水的棉線已被溫焐得半乾。他小心翼翼地將線卷塞進懷裡，儲存那點溼潤。師父墨翟代過：引信的關鍵是藥芯，只要藥芯浸溼，外表看起來再幹燥也點不著。
頭頂傳來巡邏守衛的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又由近及遠。苦獲默默數著：一隊八人，步伐整齊，經過通風口的時間大約是二十息，然後下一隊要隔半刻鐘。
時間在黑暗中被拉長。
他想起了白天師父說的話：“苦獲，這事很危險。若被發現，你可能會死。你可以拒絕。”
苦獲沒有拒絕。不是不怕死，而是他見過死的妹妹，見過被貴族車駕撞死的老翁，見過因為不起賦稅被拖去礦場的鄰居。師父說墨者要“兼”，要幫助弱者。趙朔將軍的新政減了賦稅，讓妹妹能吃上飯，讓老翁的家人得了卹，讓鄰居不用去礦場送死。
所以他要幫趙將軍。這個道理很簡單，就像了要吃飯一樣簡單。
戌時了。離行還有兩個時辰。
苦獲從懷裡出一個小布袋，倒出裡面炒的豆子，慢慢咀嚼。這是師父給的，說能頂。豆子很，但很香。
他閉上眼睛，在腦中反覆演練師父教的步驟：鐵柵有八，最下面兩的鏽蝕最嚴重，用力可以扳彎；鑽進去後是垂直的通風道，大約一人高，壁上有凸起的磚可以踩；到底後左轉，爬行三丈就是地窖；毒煙彈在左邊第三個箱子，箱蓋虛掩……
“要快，要輕，要準。”師父的聲音在腦中迴響。
同一時間，陶窯室。
趙朔正在試穿禽釐趕製出來的“夜行甲”。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鎧甲，而是一種用多層帛和薄鐵片製的，外面塗了黑漆，在夜中幾乎形。
“關節用了魚皮，活不限。”禽釐幫他調整肩部，“但防護有限，擋不住重擊，只能防流矢和輕刀。”
“夠了。”趙朔活手臂，確實比常規鎧甲靈活許多，“地牢那邊況如何？”
趙七剛剛回來，低聲音：“智徐吾傍晚增派了三十人，現在地牢外守衛超過一百。但有個好訊息——他為了明夜的行，把大部分守衛調到了中庭和外圍，牢房區的看守反而減了。”
“愚蠢。”趙朔冷笑，“他以為牢房裡關的是待宰的羔羊，卻忘了羊急了也會頂人。”
“將軍真要親自去？”
“必須去。”趙朔繫好面巾，“有些話，要當面告訴族人。有些事，要親眼看到才放心。”
禽釐遞上一個皮囊：“裡面有三樣東西：煙霧彈、鉤索、還有這個——”他取出一支掌長的銅管，“吹箭，箭頭上塗了麻藥，中者三息昏厥。但只有三支，慎用。”
趙朔接過，小心收好。
“面呢？”
“趕出八十三副，已經讓人秘送進地牢了——過送飯的老獄卒，他說他孫子在新政的學堂讀書，沒收錢。”禽釐頓了頓，“但只夠趙氏直系和部分旁系用。其他人……”
趙朔沉默。地牢裡三百多人，除了趙氏族人，還有家臣、僕役、甚至一些無關的囚犯。他無法救所有人。
“將軍不必自責。”墨翟走進來，臉上帶著疲憊，“我們已經盡力了。而且，只要毒煙彈失效，他們就不會有生命危險。”
“明夜之後，若我能活下來。”趙朔看向墨翟，“請轉告邯鄲所有墨者：趙氏會建一座‘濟民院’，收容鰥寡孤獨，費用全由趙氏承擔。這，算是我對今夜無法救下所有人的補償。”
墨翟深深一躬：“將軍有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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