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國使者屈晏踏趙府正廳時，目首先落在廳中懸掛的那幅巨大輿圖上。
輿圖與尋常諸侯所用的不同：不僅標註了山川城池，還用不同的線勾勒出商路、礦脈、糧產區，甚至畫出了海流與季風方向。圖的一角，琅琊嶼被特意標紅，旁邊用小字注著“舟城”二字。
“屈大夫，久仰。”趙朔的聲音從廳側傳來。
屈晏轉，執禮恰到好地現著大國的矜持：“趙將軍，郢都一別，己兩年矣。將軍風采更勝往昔。”
這是實話。兩年前趙朔出使楚國時，還是晉國六卿中相對弱勢的趙氏主，雖勇武卻難掩青。如今的趙朔，形依舊拔，但眉宇間沉澱著某種超越年齡的深邃與疲憊，舉手投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更讓屈晏在意的是趙朔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在晨中似乎閃過一非人的幽藍，轉瞬即逝。
“屈大夫請坐。”趙朔在主位落座，趙平、趙午、趙梁三位宗老分坐兩側。墨翟的座位空著，據說是染疾不便見客。
宴席簡單得近乎簡陋：一鼎羊羹，兩碟醃菜，一壺濁酒。與楚國使節往常到的盛宴款待天差地別。
趙平率先發難，語氣帶著長輩的責備：“子朔，屈大夫遠道而來，如此招待，未免失禮於鄰邦。”
趙朔平靜道：“叔父有所不知，新法有令：府宴請，菜餚不得超過三樣，酒水不得過一壺。趙氏既然推行變法，自當率先垂範。屈大夫深明大義，想必能理解。”
屈晏笑容不變：“簡樸治國，本是德。只是……”他話鋒一轉，“郢都聽聞邯鄲變法，廢井田、改軍功、削世祿，城中頗有。楚王擔心，趙氏政若生變，恐波及鄰邦安寧。”
這話綿裡藏針。趙午立即接話：“屈大夫所言極是！變法以來，邯鄲世家多有不滿，己有數十戶遷往魏國。長此以往，趙氏基搖，如何是好？”
趙朔放下酒爵：“遷走的是蛀蟲，留下的才是棟樑。趙氏不需要只知吸食民脂民膏的廢。”
廳中氣氛驟然凝固。
屈晏輕咳一聲：“將軍銳意革新，令人欽佩。但治國如烹小鮮，火候太過反而焦糊。楚王的意思是，若將軍願稍緩新政，楚國可出面調停趙魏邊境爭端，保邯鄲三年無戰事。屆時將軍可從容整頓務，豈不兩全？”
這是公開的收買。用外部和平，換取部改革的暫停。
趙朔首視屈晏：“屈大夫，三年前楚國在鄢陵戰敗，割讓宛地三城予晉。彼時若有人勸楚王‘稍緩圖強，以求和平’，楚王會答應嗎？”
屈晏臉微變。
“強國從無僥倖，變法不進則退。”趙朔起，走到那幅輿圖前，“楚國想要什麼，我很清楚。淮泗之地，齊國經營百年，楚軍雖強，但水師不足，後勤漫長。舟城若倒向楚國，楚國可得海上補給線，對淮泗形夾擊——這才是貴國極力拉攏舟城的真正目的，對嗎？”
屈晏終於收起笑容：“將軍明察。但舟城己明確回覆，將保持中立。沒有海上支援，楚國在淮泗難有作為。既如此，楚國為何要支援一個正在削弱的趙氏？魏國開出的條件，可不比楚國差。”
赤的威脅。若趙氏不與楚國合作，楚國便可能與魏國達默契，坐視趙氏甚至推波助瀾。
趙平三人換眼，顯然早己知道這層利害。
趙朔卻笑了：“屈大夫，你犯了一個錯誤。”
“哦？”
“你以為舟城的中立，是畏懼楚國，或是待價而沽。”趙朔的手指劃過輿圖上的琅琊嶼，“但你不知道的是，今日此時，舟城水師三十艘戰船正駛離港口，北上威脅齊國即墨海疆。齊國一旦告急，必從淮泗調兵回防——屆時楚軍在淮泗的力，將減輕三以上。”
屈晏霍然站起：“此言當真？”
“斥候三日前己出發，此刻訊息應在送往郢都的路上。”趙朔轉，“舟城沒有倒向楚國，但它用實際行幫助了楚國。而這一切，不需要楚國付出任何代價，也不需要趙氏停止變法。”
屈晏腦中飛速轉。如果這是真的，那舟城的行比公開投靠楚國更有利——既實際支援了楚國戰線，又不給齊國公開宣戰的藉口。而促此事的趙氏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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