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，邯鄲以北二百里，滹沱河下游草場。
烏桓掀開氈帳的簾子，寒風裹著雪粒灌進來。營地裡，七百烏部眾正在拆解帳篷、捆綁行李，準備按趙朔允諾的條件南遷。羊群發出不安的聲，馬匹在寒風中噴著白氣。
“父親，真要南下嗎？”烏桓的弟弟烏泰走進來，臉上帶著憂慮，“中原人不可信。趙朔現在用得上我們，自然客氣。等打退了楚軍，誰知道會不會翻臉？”
烏桓沉默著往火塘裡添了塊牛糞。火在他臉上跳躍，照出深深的皺紋。他今年西十二歲，但在草原上，這己是見過太多風雨的年紀。
“趙朔的信，你看過了。”他緩緩說，“白草原牧場，過冬糧草，戰後還許我們自由易——條件比楚國那個使者開得實在。”
三天前，楚國使帶來金印和承諾：若烏部落襲擊滏口徑，事後整個滏口徑以北都歸烏，楚趙邊境互市稅賦全免。這對一個在寒冬中掙扎的部落來說，太大了。
但烏桓沒有立刻答應。他讓使等著，說要“考慮三日”。
“楚國的條件更好。”烏泰堅持，“滏口徑以北的草場，比白草原大十倍！父親，這是我們部落壯大的機會——”
“也是滅族的機會。”烏桓打斷他，“你忘了嗎？三十年前，白狄部落被晉國引，襲擊邯鄲後方，結果呢？晉軍轉頭就把白狄滅了，男老一個不留。”
他站起，走到帳邊，著外面忙碌的族人：“中原人打仗，講究‘師出有名’。若我們主襲擊趙地，就是‘狄人作’。屆時不止趙朔，整個晉國六卿都會派兵圍剿——因為他們怕其他狄人部落效仿。”
“可我們有楚國支援——”
“楚國遠在南方，真打起來，救得了我們嗎？”烏桓轉，目如刀，“楚國使者說得漂亮，可你注意到沒有？他帶的所謂‘重禮’，只有那枚金印。糧草、兵、寒，一樣沒有。他們只想用我們的，去換他們的利。”
烏泰語塞。他確實沒想過這些。
“趙朔不同。”烏桓拿起案上的羊皮信，“他答應先給三百石糧食、一百件皮襖，人質烏木爾在邯鄲也到禮遇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明明白白告訴我們：若與楚軍聯手，便是死敵；若守約南遷，戰後牧場照給。”
“這是威脅！”
“也是誠意。”烏桓道，“草原上的狼群談判，也要先齜牙亮爪，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底線。趙朔把話說明白了，反倒比楚國那些漂亮話可靠。”
帳外傳來馬蹄聲。一名族人匆匆進來：“首領！南方來了一隊人馬，約五十騎，打的是趙氏旗號！”
烏桓與烏泰對視一眼，快步出帳。
草場邊緣，五十名趙軍騎兵列隊而立。為首的是個文士模樣的中年人，正是陳軫。他後跟著十輛大車，車上滿載糧食口袋。
“烏桓首領。”陳軫下馬行禮，“奉趙朔將軍之命，送來第一批糧草：粟米三百石，鹽二十石，皮襖百件。請查收。”
烏桓走到車前，解開一個口袋，金黃的粟米流瀉而出。他又了皮襖，是上好的羊皮製，襯厚實。
“趙將軍……這是何意？”他問，“我們尚未南遷，也未助戰。”
“將軍說，天寒地凍，婦孺難捱。這些是見面禮，也是誠意。”陳軫道，“另有一言託我轉告：烏木爾族長在邯鄲一切安好，每日與將軍共進晚餐，談論草原風俗、中原變革，相談甚歡。”
這話裡有話：烏木爾既是客人，也是人質；趙朔待之以禮，但也握在手中。
烏桓點頭：“請轉告趙將軍，烏部落三日啟程南遷，抵達白草原後，三百勇士願聽調遣。但有一請——”
“首領請講。”
“我部落戰士，只願為趙將軍而戰，不為晉國而戰。”烏桓盯著陳軫，“若將來趙氏與晉國其他卿族開戰，烏戰士不參與。”
這是要劃清界限。陳軫沉片刻：“此事我需稟報將軍。但以我對將軍的瞭解，他應當會答應——趙氏變法，本就是要走自己的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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