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一日，寅時末，天還未亮。
邯鄲東市的石板路上，已有早起的攤販開始擺弄貨。王糧鋪的夥計打著哈欠卸下門板，將一袋袋新磨的粟米搬到鋪前。李布莊的學徒在門口掛起各布匹，晨打溼了最外層的麻。錢雜貨鋪的店主錢三親自拭櫃檯，將新領的制木尺、方鬥擺在最顯眼。
一切如常，卻又暗流湧。
辰時初，開市的鼓聲敲響。市吏站在市門的高臺上，照例宣讀市規。但今天，他讀完常規條款後，頓了頓，提高聲音：
“奉將軍令，今日特行‘市校驗’！所有商戶，需將所用度量呈至市臺，由府當場校驗準！”
臺下頓時一片譁然。
王掌櫃臉微變，轉頭對夥計低語：“快，把鋪裡那幾把舊尺藏起來。”
“晚了。”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後傳來。
王掌櫃回頭，只見陳軫帶著四名軍士，不知何時已站在糧鋪門口。軍士手中捧著錦盒，盒蓋敞開，出那柄暗藍的正度尺。
“王掌櫃，請吧。”陳軫做了個請的手勢，“所有，包括倉庫裡的備用，都要校驗。”
同樣的一幕，在東市十二家主要商鋪同時發生。軍士們訓練有素，分頭行，不給商戶毫準備時間。不到一刻鐘，市臺前的空地上，已堆起小山般的度量：木尺、銅尺、竹尺、方鬥、圓鬥、桿秤、天平……
百姓們圍攏過來，好奇地張。他們大多聽說府要統一度量，但親眼見證校驗，還是頭一回。
辰時三刻，趙朔親自來到東市。
他沒有騎馬，沒有儀仗，只帶著兩名親衛，穿著尋常的深。但當他出現時，整條街市安靜了一瞬，隨即發出更大的議論聲。
“將軍親自來校驗？”
“看來是真格的……”
趙朔走到市臺前，對陳軫點點頭。陳軫會意，高聲宣佈：“校驗開始！先驗尺！”
工匠們抬上一張長桌，桌上鋪著白絹。公孫明從錦盒中請出正度尺，置於白絹正中。那尺在晨下泛著冷冽的暗藍澤，紋理如星軌流轉。
“第一戶，王糧鋪！”
王掌櫃著頭皮，將鋪中所有尺捧上桌。共七把尺，四把舊尺磨損嚴重，三把是新領的尺。
公孫明取過一把舊尺，與正度尺並列。兩尺頭端對齊，尾端——舊尺短了三分。
“此尺短缺，不合標準。”公孫明朗聲道，聲音在寂靜的市集上格外清晰。他取過墨筆，在尺上畫下一個醒目的紅叉。
第二把舊尺，短兩分。
第三把舊尺，短四分。
三把新尺，長度與正度尺完全一致。
王掌櫃額頭冒汗，強笑道：“舊尺用久了，磨損也是常事……”
“磨損？”趙朔終於開口，“磨損該是兩端均勻短，可你這幾把尺，都是從中間刻度開始模糊，尾端卻依然清晰。這不是磨損，是人為截短。”
他拿起其中一把尺，指著尺上的刀痕：“這是用鋸子鋸過，又用砂石打磨的痕跡。王掌櫃，你作何解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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