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，寅時三刻，天還未亮。
驛站院中，郅韋將夥計們聚在一起。十二個人，有市易署的吏員，有僱來的車伕，還有三名黑軍老兵——包括昨夜已出發的那位，實際只剩兩人。
“話不多說。”郅韋目掃過一張張凍得發紅的臉，“出了這個門，往西二十里，必有一戰。對方扮作山賊，但用的是軍制刀弓，人數在我們之上。”
一個年輕車伕有些發抖：“郅……郅頭，要不咱們等梁的援兵？”
“等不了。”郅韋搖頭，“他們既然盯上我們，拖延只會給更多時間調集人馬。而且——”他拍了拍邊的車廂，“這批貨，舟山等著用。晚一天，戰船就晚一天下水。”
黑軍老兵趙堅出佩刀，在雪地上劃了條線：“我是滏口徑退下來的。那會兒楚軍數倍於我，趙將軍說：退一步，邯鄲百姓遭殃。今天也一樣——退一步，舟山的兄弟就得用去擋楚國的戰船。”
眾人沉默。驛站馬廄裡傳來不安的馬嘶。
郅韋從懷中掏出個小布袋，倒出十幾枚刀幣，每人分了一枚：“這是預付的賞錢。活著到梁，再加三倍。要是死了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卹按軍功授田制算，父母妻兒由將軍府供養。”
這句話比什麼都管用。車伕們握刀幣，眼中恐懼漸退。世之中，最怕的就是死了白死。
卯初，車隊駛出驛站。十輛牛車在雪地上出深深的車轍。郅韋騎馬在前，趙堅和另一名老兵韓衝分護左右。雪已停，天青灰，四野白茫茫一片。
行出五里，前方出現一片枯樹林。樹木在冬日裡只剩下黑黢黢的枝丫，像無數向天空的鬼手。
“就是這兒了。”趙堅低聲道。
話音剛落，林中有鳥驚飛。
郅韋舉手示意車隊停下，朗聲道：“邯鄲市易署辦商隊，奉晉國將軍府令前往魏國梁！林中是哪路好漢？行個方便，這裡有買路錢！”
林中寂靜片刻，隨即走出二十餘人。為首正是昨夜驛站見過的疤臉漢子，此刻蒙著面，但那雙眼睛郅韋認得。
“買路錢？”疤臉聲音沙啞，“留下所有貨，饒你們命。”
郅韋笑了：“看來不是求財，是要命。”他緩緩拔劍，“那就看看，誰要誰的命！”
幾乎同時，林中箭矢破空而來！
趙堅早有防備，舉盾護住郅韋。箭釘在包鐵的木盾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車隊兩側雪地裡突然躍起十餘人——原來他們早已埋伏在道路兩旁，用白布蒙，與雪地融為一。
“結陣！”韓衝大喝。
三名老兵迅速指揮夥計們將牛車圍圓陣，車轅朝外，形簡陋屏障。車伕們雖未經過正規訓練，但邯鄲男兒多經歷過滏口徑戰役的員，此刻依令而行，持刀握，背靠車廂。
第一波接戰在雪地上發。
疤臉漢子直取郅韋，刀勢兇狠，是軍中劈砍的路數。郅韋側避過，劍走偏鋒，刺向對方肋下——這是市井打架練出的野路子，不講究章法，只求實效。
劍鋒劃過皮襖，帶出一蓬花。疤臉吃痛後退，眼中閃過驚異。他沒想到這個市易吏有這般手。
“你不是普通商賈！”疤臉咬牙。
“邯鄲南市販繒十年，沒點本事早被地拆了骨頭。”郅韋劍尖滴，“你們也不是山賊——軍中的合擊陣型，當我看不出？”
說話間，趙堅已砍翻兩人，但左臂中了一箭。韓衝護著車隊側翼，一個年輕車伕被刀砍中肩膀，慘倒地。
人數劣勢漸漸顯現。對方有備而來，配合默契，很快將車隊圓陣撕開一道口子。兩個蒙面人衝向載有墨家工的牛車，舉刀劈車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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