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蒙
遠的山脊上，雪線在下閃著細碎的，像一條銀的哈達被風掀起了邊角。亞東的秋天來得悄無聲息，先是河谷裡的樹葉一點一點地黃，然後是草甸子上的草從青綠變淺黃，再然後，早晨的空氣裡就有了那種凜冽的、帶著雪山氣息的涼意。
河水從山谷深流下來，在平坦的河灘上散幾道細流，像一把被拆散的線，各自蜿蜒著，又在前方不遠的地方匯攏回去。河灘上的石頭被水流磨得圓潤，大大小小地散落著，偶爾有一塊被照得發亮，像誰不小心落的白銀。
炊煙從索朗家帳篷頂上的開口飄出來，細細的一縷，升到半空就被風吹散了。
帳篷裡，央金正蹲在爐子邊上攪銅壺裡的茶。爐火映紅了的臉。索朗盤坐在矮榻上，面前攤著幾張羊皮紙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藏文記著最近的賬目。他的眉頭微微皺著，用手指蘸著口水翻了一頁，裡唸唸有詞。
達娃曦丹坐在他們中間，小臉因為激泛著紅暈，比爐火映出來的還要亮幾分。從進了帳篷就沒有停過，像是存了一整天的故事，再不說完就要從肚子裡溢位來了。
“爸啦，阿媽啦，你們不知道，今天的英語課可好玩了！”曦丹用手比劃著，兩隻小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圓，“伊莎貝爾小姐在黑板上寫了二十六個字母，A，B，C，D……說這是英國人的字，學會了就可以和全世界的人說話！”
央金被興的樣子逗笑了，把倒好的茶遞過來：“慢點說，別嗆著。”
曦丹接過碗，咕咚喝了一大口，上沾了一圈白的印子，也顧不上，放下碗繼續說：“我先學了漢語！沈先生教我們寫了‘人、口、手、足’四個字。阿媽啦你看——”
把央金的手拉過來，用小小的食指在央金的掌心裡一筆一劃地寫起來。一撇一捺，一個“人”字端端正正地落在央金糙的掌紋裡。
央金的手微微了一下。的手掌厚實而糙，指節大，指甲裡永遠嵌著皮子時留下的黑痕跡。此刻那隻手心裡躺著一個陌生而工整的漢字，像一件不該被放進這樣一雙手裡的貴重品。
“這是什麼字？”央金輕聲問。
“人。”曦丹抬起頭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，“阿媽啦，這個字念‘人’。就是人的意思。阿媽啦是人，爸啦是人，曦丹也是人，所有的人，都用這一個字。”
央金把手翻過來，握住曦丹的小手，用拇指在那食指上輕輕地挲了一下。
“阿媽啦記不住，”央金說，聲音有點啞，“你多寫幾遍，阿媽啦就記住了。”
曦丹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索朗從賬本上抬起頭來，看著這一幕，角的皺紋不自覺地加深了。他把賬本合上推到一邊，清了清嗓子：“那英語呢？你不是說要學英語嗎？學什麼了？”
曦丹立刻轉向他，坐直了子，一本正經地說：“爸啦，你聽好哦。”
深吸一口氣，然後張，用六歲的、還帶著味的嗓音，一字一頓地說——
“A，B，C，D，E，F，G……”
字母從裡一個一個蹦出來，有的準，有的偏，像一顆顆被彈弓出去的小石子，歪歪扭扭但勁頭十足。唸到“L”的時候，的舌尖抵住上顎，發出一個帶著藏語口音的“啦”音，聽起來既像英語又不像英語，有一種奇異的天真。
索朗聽得一臉認真，頻頻點頭，好像他真能聽出對錯一樣。等曦丹唸完了，他用力地拍了一下大，大聲說：“好！念得好！爸啦雖然聽不懂，但爸啦知道一定念得好！”
曦丹被他的反應逗得咯咯笑起來，笑聲像一串鈴鐺在帳篷裡滾來滾去。
央金也跟著笑了，笑完了又忍不住出手去，把曦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。的目落在曦丹的臉頰上，忽然眉頭一皺。
“臉怎麼紅了？”
曦丹楞了一下，手了自己的臉，有點熱。
“曬的，”說，“白天的太好大，曬得臉上火辣辣的。”
央金湊近了看，臉頰上的皮確實泛著不正常的紅，上去微微發燙。日頭看著溫和，但高原的紫外線不饒人，一個六歲的孩子，皮得像剛剝了殼的蛋，哪裡經得住這樣一整天的暴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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